第374章 人盡其用(2/2)
身為明臣,做不得王更做不得皇,李三才原想追求的,不過是名、是足以傳數世的家族人脈和財富。
但朱常洛對朝鮮有著明確的規劃和期待,有高度的關注,李三才在朝鮮最方便做的,反而符合大明的利益。
那就是用他擅長搞關係的能力,在朝鮮搞出一張依託大明的人脈網絡。即便他李家在朝鮮真的成為一個顯赫大族了又如何?那仍是擠占原先朝鮮世家大族的空間。
至於斂財、架空朝鮮王?不說他能辦到哪種程度,但是他在樞密院走過一遭、知道朝廷的終極目的是將朝鮮化為實土、下一步還將以朝鮮為北線跳板經略倭國,他都不可能在朝鮮做過分。
要不然圖一時之快、將來落個族滅?
被壓了多年的李三才現在終於可以施展抱負了,皇帝給他的仍是恩。
「朝鮮貧弱,你們都要惜民力、恤民生。」朱常洛重點是對李三才說的,「度很重要。無有利,大明士紳富戶又如何甘心在朝鮮落地生根?但要看到長遠之利,不能竭澤而漁。除了道甫,沈咨政也舉薦了一些人……」
李三才默默地聽著。
沈一貫,他當然很熟悉。
沈一貫舉薦的人,他也熟悉。
現在皇帝就這麼明晃晃地派重享受的潞王、不恥於言私利的一些臣子到朝鮮,似乎就要看看他們能不能從利字出發,把朝鮮的利理成依附於大明之利。
如果能夠,他們從此就能在朝鮮成為足以傳數世甚至更久的真正大族,不斷同化當地人,成為大明在朝鮮統治的中堅。
如果不能,那麼對大明來說,將來都是殺之以平民憤、進而直接遣流官治理的契機和理由。
潞王接受著來自皇帝和李三才的信息轟炸,頭昏腦漲之後先去休息一陣,消化好了,夜裡還有對朝鮮新王和朝鮮群臣的賜宴。
李三才則留了下來,皇帝還有些話對他說。
「朕素知你才幹。朕唯一擔心的,便是你始終視外族為蠻夷。」
「……臣自隨陛下出邊牆後受教良多。陛下襟懷四海,臣慚愧。如今仍能領此殊恩,陛下信重臣,臣定日日自省。」
「五十八了。」朱常洛看著他,「君臣之間,臨別之際,倒不必諱言。在大明,你原先重經世致用,清明則褒貶不一,清流在朝,你難以出人頭地。朕御極後,是重經世致用了,但又要正官風、士風,算是兩個都要,你更難出人頭地。讓你去朝鮮,是朕從通遼到這一路想了很久的,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李三才沉默了很久,隨後說道:「陛下要臣去朝鮮結黨,結親善大明之黨,掃朝鮮舊勛外戚於朝堂之外,擢科途寒門子弟於微末。臣在大明不算公推之賢良,在朝鮮則可稱清正。」
「好。」朱常洛聽他說得直白,倒是讚賞了一句,「朕御極時,你已將知天命。半生所悟難自棄,朕又沒把你調為京官讓你早知風向,你能說出如今這番話已是難得。道甫,你如今自號修吾,朕盼你想得明白。」
「臣早已想明白了。」
李三才心裡還是有些苦澀的。
他家世並不顯赫,原是軍籍出身。祖上雖有個武將官職,但如何比得過文臣?
當好官,做好事,要錢。做大官,實現大抱負,要人,要名聲。
從萬曆二年開始,他在戶部做主事,十年後不過一個戶部郎中。那時候,他與李化龍以經世致用互相勉勵。
後來他才慢慢變化,開始明白權術和圈子,開始明白名聲與人脈該怎麼實際結合。
李化龍不也變得既能用對人也能反手出賣人嗎?
官場上對他李三才當然是褒貶不一,說他貪偽險橫,他知道。說他好名而實奸,他也知道。
但今天皇帝跟他說了一句「半生自悟難自棄」,李三才其實有些感動。
所以他又跪了下來:「臣出仕時,太岳公秉政,臣仰慕不已。後來國政大變,臣放任外官,實懷憂憤!年近不惑,臣總管漕運,為官任事始成章法。臣一向知道自己該如何做,臣書齋自號無自欺堂。如今自號修吾,乃是敬讀陛下格物致知論,方知臣半生所悟所修仍舊一塌糊塗。臣做人是半吊子,做官也稱不上無有自欺。」
「……宦海沉浮,你們的難處朕都知道。前因既定,後果也往往有必然。」
朱常洛看著他,如果不是他用「術」用得太多,交遊不是廣闊到幾乎沒有明確陣營,為什麼從泰昌朝之後就步步受阻呢?
其實就算不是他朱常洛,李三才後來也依舊步步受阻。
就好像不管在什麼環境裡,他都欠缺了些時運。而這時運的欠缺,應該說是大智慧的欠缺。
有些時候短期對自己有利的做法,放到了長期來看,最終反而不利。
朱常洛非要跟他再多說幾句,無非想和他坦白聊一次,讓他去朝鮮之後更賣力,更著眼將來,想方設法以大智慧行事。
如今,舞台給他搭好了。
「去朝鮮,便是從頭來。」朱常洛的表情是殷切的,「潞王行止,你該從國相的職責出發勸誡、引導。你奏諫施政,也該把自己放在青史必有重筆的位置去考慮。朕相信,數十年後必有後人品評如今人物,到時候會說一句朕知人善任,說一句你李三才名副其實,此生立身行事自諧於天地人三才。」
什麼是三才?天才、人才、地才,講究的就是調和、平衡。
有時候看上去就是圓滑,世故。
沒什麼不好,只不過李三才以前其實處理得有問題。
現在皇帝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李三才確實有個新的開始。
而朱常洛……不用考慮這個老資格在後面的大明朝堂如何用。
雙贏局面。
至此,朱常洛這趟出京的主要目的都完成。
皇帝巡視他忠誠的新邊,與懾服於大明軍威之下的北疆各族訂立盟約、收穫了長生天汗的尊號。
當然還帶回了許多實際的好處,比如各部進獻的萬壽聖節賀禮、潞王「慷慨」進獻為賀禮的十萬兩銀子,還有出身韃靼、女真、朝鮮的諸多妙齡女子。
還有宗明號、昌明號與他們談好的巨大意向訂單和這一次通遼大賽會上交易所得的貨物。
今年之後,北疆的陸上邊貿將會以數倍於往年的規模展開,再不只是與原先寥寥數部互市。
而隨著御駕從遼東往北京靠近,大明天子的目光將開始往南。
近一點的,是以江南為代表的國內。
遠一點的,是東洋、南洋、外滇、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