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天恩(2/2)
說來說去,無非是說他當初剛剛出仕為官時也有抱負,想要重振祖上名聲。
中間那些話就無所謂了,總之現在就一個概念:沈一貫回去之後,兩人聊起了如今御極天下之聖君。
而後一頓吹捧,再就說了一件事:趙家一直謹小慎微,但浙江事,他願認入閣以來這麼多年過錯,自首退贓一百萬兩白銀。
沒頭沒尾。
「……這確是趙閣老親筆?」
「奴婢比對了早年間趙閣老的奏疏,這確是親筆。」劉若愚回答。
朱常洛怔怔地看著上面的內容。
一百萬兩……這就是沈一貫回去之後的第一個成果了。
一個本來事不關己的老首輔,忽然願意出面承擔一百萬兩的罪責,而且先點明了趙家其實謹小慎微……
所以浙江的問題到底有多大?
「……這奏本,途中可有人拆閱?」
劉若愚嚇一跳:「陛下,奴婢這就稟報田公公去查……」
朱常洛聞言擺了擺手,喊住了他。
確實,浙江湖州府長興縣就能查出二十七萬多兩,整個浙江以百萬兩為單位又有什麼奇怪?
朱常洛只是在沈一貫臨走之前給他畫了一個餅,卻沒想到沈一貫回去之後立刻通過趙志皋給了他一個保證:浙江除了湖州嘉興二府,其餘諸府州今年至少能查出一百萬兩!
他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怎麼沈一貫就這麼篤定自己只要錢不問罪了?怎麼他就不擔心自己因為浙江的錢太多而產生更大的貪慾?
「時敏,朕平日行止,是不是太明白了一些?」
劉若愚嚇了一跳:「奴婢豈敢妄言?」
朱常洛看了他的模樣,沉默許久之後唏噓地嘆了一口氣。
大概是因為久在官場養成的「老吏」氣質吧。
經歷得太多了,又來到了更古老的時代,朱常洛實在有太低的心理預期。
這個階段,只問立場不問好壞的原則,終究是被臣下看透了。
看著趙志皋奏本當中坦陳當年只是託病請辭,說著類似「君生我已老」之類肉麻的話,朱常洛當然只能選擇原諒了。
還有一點點感動。
事情若是透露出去,就是趙志皋拼著不在意這輩子名聲里又加上個「巨貪」的頭銜,也要幫著皇帝從浙江收上來百萬兩銀子。
但這顯然是違背人性的,所以……沈一貫恐怕有把握讓這件事情控制住影響。
讓浙江既奉上足夠的銀子,又不會顯得問題很大。
粉飾,他們都是專業的。只要朱常洛表明態度:拿了銀子,過去的罪真的別追究了,裝作下面人都只是因為以前的風氣使然。
「……宣王錫爵。」
這種事,朱常洛要和王錫爵商量一二。
到了御前,王錫爵蒙殊恩窺見了趙志皋的奏本原文,而後是先跪拜在地。
「陛下恩威,雖趙閣老亦聞之,願以身後名為國計……」
朱常洛讓他起來了,問著實際事情:「朕沒有收到其他奏本,浙江事,這應該是他……」
王錫爵點了點頭:「浙江之事,應天巡按、浙江學監此前已隱有提及。如今沈肩吾回鄉,趙……閣老竟上了親筆奏本,陛下……」
王錫爵當然認得趙志皋的筆跡。
病癱在床多年的趙志皋忽然又上了親筆奏本,實在難以想像沈一貫回去之後是怎麼說動他的。
話當然不會點透。
目前擺在面前的兩個問題是:這兩個老傢伙要什麼?浙江上下到底要不要因此問罪?
王錫爵也不明確表態,但是只說了一句:「臣為陛下賀。老臣忠勤如此,願為陛下分憂,臣以為,當優榮待之。」
朱常洛沉默不語。
王錫爵又說道:「陛下素知天下官紳。萬曆朝是萬曆朝,泰昌朝是泰昌朝。陛下,既允今年自首免罪……」
朱常洛當然是懂的,他只是在想著這趙志皋一人就願意背負的一百萬兩之巨的銀子下面,到底埋藏著浙江多少冤魂。
但他所處的位置,要求他冷酷。
「……既如此,朕請父皇降下恩旨,優榮他吧。」朱常洛看著王錫爵,「元馭,施政院該行文浙江,寬慰優恤一些自首的和查出來的案子裡蒙冤的人家。朝廷哪怕少要一些銀子,該讓百姓知道朝廷為何要這麼做!」
王錫爵拜伏在地,聲音哽咽:「陛下寬仁,臣願領旨。陛下,有罪之人尚可恩宥,無罪之人豈能薄待?臣請恩赦張江陵諸子,選而用之!」
朱常洛有些意外:「王卿以為,時候到了?」
「若沈肩吾不如此作為,臣不敢妄言時候到了!」王錫爵坦誠地說道,「陛下恩免天下學政水利路橋三年役銀,恩免地方驛站重負,添官家風,許以免罪,臣以為時候到了!既已厲行優免,正待一鼓作氣。恩赦張江陵諸子,於臣有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