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番外二十一(2/2)
商聞一愣,抬眼看向她。
文墨沒看他,反而抬頭對門邊的柳敏道:「小敏子,你來研墨。商公子這手是寫字唱戲的,仔細別磨糙了。」
這話說得隨意,甚至帶著點體貼。
柳敏應了聲「是」,走上前來,從商聞手中接過墨錠,指尖相觸時,商聞像被燙到般飛快縮回手。
柳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沉默地開始研墨,動作穩而勻,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露出底下同樣骨節分明、卻因常年侍奉而略顯粗糙的手腕。
文墨的視線在柳敏研墨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笑盈盈地轉向商聞,仿佛剛才那點微妙的指派只是無心之舉。
「商公子站著做什麼?坐呀。」她指了指桌對面唯一一張方凳。
商聞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兩人隔著不過一張舊木桌的距離,文墨身上那股清甜的馨香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混雜著屋內陳舊的木頭和灰塵氣味,讓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又挺直了背。
柳敏已將墨研好,退至文墨身側稍後的位置,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商聞面前的宣紙上,似乎專注於等待即將呈現的字跡。
商聞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落筆時,神色專注起來,方才的窘迫被暫時壓下。筆鋒遊走,一手清峻的行書逐漸顯現。
文墨微微傾身向前,湊近了看,一縷鬢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幾乎要觸到商聞執筆的手腕。
商聞手腕幾不可察地一顫,一滴墨險些滴落,他忙穩住,耳根卻更紅了。
「真好看。」文墨輕聲讚嘆,氣息幾乎拂過他的手指,「這一勾,真有風骨。」
她靠得太近了。
商聞能清晰地看到她長而密的睫毛,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溫熱。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筆下的字跡卻依舊穩穩地繼續著。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還有一種……被如此靠近凝視的、奇異的悸動。
柳敏的目光,從宣紙上移開,極快地掃過文墨幾乎要貼上商聞手臂的側影,又掃過商聞泛紅的耳廓和繃緊的下頜線。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唯有眼睫,幾不可察地向下斂了斂,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幽暗難辨的微光。
只是負在身後的手,不知何時已悄悄攥緊,指節微微泛白。
文墨似乎全然未覺兩個男人的動靜,她忽然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宣紙上的某個字:「這個『蘭』字,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商公子,你能教教我嗎?」
她抬眼看向商聞,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純粹的好奇與求知慾,水光瀲灩。
商聞對上她的眼睛,心頭猛地一跳,一時竟忘了言語。
被她這樣看著,先前那點因被囚禁而生的怨憤與戒備,像春日冰層,悄然裂開了縫隙。
柳敏就在這時,恰到好處地、極輕地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打破那一瞬間的凝滯。
商聞恍然回神,慌忙移開視線,定了定神,才低聲道:「殿下……這個『蘭』字,草頭之下,這一筆需更舒展些,方能顯其幽雅。」他重新蘸墨,在旁邊的空白處示範起來,只是動作比方才略顯急促。
文墨認真地看著,點點頭,臉上笑容明媚:「原來如此,受教了。」她終於坐直了身體,拉開了些許距離。
商聞暗暗鬆了口氣,卻又覺得方才那過分靠近的溫度驟然離去,心頭莫名空了一下。
柳敏依舊靜靜立著,低垂的視線,落在了文墨因傾身而微微散開的衣領邊緣,那一片細膩的肌膚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又迅速移開,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院裡的人心思各異。
不知過了多久,商聞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耳根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文墨拿起那張字,對著窗外所剩無幾的天光,仔細端詳,眼裡是真切的欣賞。
「真好。」她輕聲說,指尖小心地拂過墨跡未乾處,「這筆意,這筆力……尋常閨閣里可見不著。」她將字放下,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看向商聞。
臉上那層爛漫的笑意淡了些,神色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斟酌。
她微微歪著頭,打量著他,目光從他清俊卻難掩憔悴的眉眼,滑到他緊緊抿著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
「商聞,」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更清晰,「有件事,本宮琢磨了幾天,覺得……還是該告訴你。」
商聞見她神情不同,心頭莫名一緊,站直了身體,等著她下文。
文墨沒有立刻說,反而走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近到商聞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清雅的桂花頭油香氣。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觸碰他,只是微微仰著臉,看著他,眼神專注。
「本宮讓人……稍微打聽了一下你的事。」
她緩緩說道,語氣平常,仿佛只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聽說,你並非自幼孤苦,原是好人家的孩子流落在外?」
商聞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呼吸似乎屏住了。
文墨繼續用那種平緩的、帶著點安慰意味的語氣說下去:「好像是常州那邊的人家,姓……周?」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不太熟的名字,「家裡似乎還有個兄長,一直在尋你。如今好像在京城……也是個官身?叫什麼來著……」她偏過頭,像是自言自語,指尖輕輕點著下頜。
商聞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
周……兄長……這些字眼像鈍器敲打著他記憶深處。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文墨這時像是終於想起來了,轉回頭,眼睛微微睜大,帶著點恍然:「對了,周念州。是叫周念州吧?翰林院的官兒。」
她看著商聞瞬間蒼白的臉和驟然失神的眼睛,語氣放得更柔,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同情與關切,「本宮也是偶然得知。想著你既在這裡,總該讓你知道。你若願意,過些時候,本宮可以想辦法,讓你們見上一面。」
商聞僵立著,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靈魂的玉像。
他臉色白得嚇人,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文墨適時地伸出手,這次沒有碰到他,只是虛虛地扶在他手臂旁,做出一個支撐的姿態,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他:「你……還好嗎?本宮是不是不該現在說?」
她靠得很近,那股馨香再次縈繞過來,混合著她身上溫暖的體溫,奇異地帶來一絲虛幻的支撐感。
商聞從巨大的衝擊中勉強拉回一絲神智,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盛滿擔憂的桃花眼。那眼裡清澈見底,仿佛純粹是為他難過。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殿下……所言……當真?」
「本宮何必騙你?」
文墨微微蹙眉,似乎因他的懷疑而有些委屈,但很快又舒展開,「查證過的。你若不信,見了面自然知曉。」
她收回虛扶的手,背到身後,「不過,這事不急。你且先定定神。在這裡,總是安全的。」
說完,她不再看商聞失魂落魄的樣子,轉身走向門口,步履輕快。
柳敏早已悄無聲息地先一步拉開了門,躬身候著。
文墨走到門邊,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對身後的商聞留下一句:「字寫得真好,本宮帶回去慢慢看。你好生歇著。」
然後,她便帶著柳敏,如來時一般,離開了偏院。
房門輕輕合攏。
柳敏跟在文墨身後半步,沿著來路往回走。廊下宮燈漸次點亮,暈黃的光勾勒出文墨纖細窈窕的背影。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情似乎頗佳。
直到遠離了那處偏院,走到一處空曠無人的廊橋邊,文墨才停下腳步,倚著朱紅的欄杆,看向橋下黑沉沉的、倒映著零星燈火的池水。
「小敏子,」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慵懶的笑意,「你說,他信了幾成?」
柳敏垂首立在一旁,聲音平穩無波:「殿下親自所言,又擺出那般情態,他心緒激盪之下,至少信了七八成。餘下的,等見到周大人,自然全信了。」
文墨輕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划過冰涼的欄杆:「周念州那邊,還得讓他『偶然』發現才好。太容易了,反惹疑心。」
「奴婢明白。」柳敏應道。
文墨轉過身,面對柳敏。廊燈的光從側面打來,讓她一半面容浸在暖光里,明媚嬌艷,另一半卻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她看著柳敏低垂的眉眼,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勾起他垂在肩側的一縷頭髮,繞在指間把玩。
「今日……委屈你了。」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親昵的、近乎蠱惑的意味,「看他那副樣子,是不是覺得挺有趣?」
柳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任由她玩弄自己的頭髮,聲音依舊平穩:「能替殿下分憂,是奴婢的本分。」
文墨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幾乎拂到他耳廓:「只是本分?」
她輕笑,鬆開了他的頭髮,指尖卻似有若無地划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微涼的觸感,「小敏子,你總是這麼會說話。」
她退開一步,仿佛剛才的曖昧與低語只是幻覺。
「回去吧,本宮乏了。」
「是。」柳敏躬身,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深處那一瞬翻湧的、被強行壓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