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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2章 壓迫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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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切腹自盡後,家族的重擔,連同那片搖搖欲墜的產業,落在了兩個姐姐和他這個「繼承人」肩上。

虎視眈眈的仇家與趁火打劫的「盟友」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迫不及待地要將犬山家分食殆盡。

長姐犬山由紀,為了保護所剩無幾的生意與女人,死在了一場混亂的街頭鬥毆中,死時衣衫不整,胸口那代表家族的花與鶴刺青,沾滿了污泥與血污。仇家甚至要求交出他這個「沒用的繼承人」來謝罪。

二姐犬山紀香,四處奔走,苦苦哀求,換來的只有冷眼與等待————等待蛇岐八家變成「七家」。

走投無路之下,她做出了選擇:將自己,連同犬山家最後一點可以出賣的「本錢」,獻給了駐日美軍中的一位上校。一句輕飄飄的「庇護」承諾,換來了家族苟延殘喘的可能。代價是,祖宅里住進了那位美國上校,他成了二姐的「恩人」與「情人」,每日享用著她的身體,卻不需支付分文—這是他對「庇護」的索取。

犬山賀穿著打補丁的和服,懷裡揣著用顏料拙劣修飾過的妓女照片,像條野狗般在泥水裡奔跑,換取幾塊微薄的日幣。他是犬山家最後的「男人」,卑微又固執地守著這片令人不齒的祖業。

他不敢回家,害怕看見夕陽餘暉下,姐姐房間裡晃動的影子。他發誓要殺了那個美國上校,要重返蛇岐八家,要讓所有人付出代價。

可心底深處,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嘲笑他:你這個懦夫,你做不到!

他為妓女們爭取利益,被嫖客毆打;他對她們好,因為在他眼中,這些為錢出賣身體的女人,就像那個他不願再見、卻又無力拯救的二姐。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可憐的「贖罪」。

那是一個櫻花盛開的春天。他踢踏著木屐,在東京港區奔走,正對幾個水兵天花亂墜地吹噓某個「絕色美人」。汽笛聲驟然撕裂空氣。

白色的、如山嶽般龐大的「衣阿華」級戰列艦,從海平線上緩緩浮現。高聳的船舷如同移動的懸崖,漆黑的炮口森然指向這座殘破的首都。那一刻,巨大的艦影不僅覆蓋了港□,也覆蓋了他全部的世界,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絕對碾壓感。

那天他牽線成功,與兩個美國水兵談好價錢,坐著美軍的吉普車來到那些做見不得光的生意的場所。

小妓女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水兵從腰間抽下皮帶揮舞,想把犬山賀逼出門去。

水兵們只是想白嫖————

他忽然明白了,把他逼出去以後水兵們就可以對屋裡的兩個女人為所欲為,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就算妓女們大聲呼救也不會有人聽見————他是能救她們的唯一的男人。

他脫下外衣,露出背上尚未完成的、代表家族驕傲的花與鶴刺青,揮舞著撿來的木棍,瘋子般往裡沖。皮帶上的鋼扣一次次劃開他的皮肉,鮮血混著泥濘。他嘶吼著毫無邏輯的話:「我是犬山家的賀!這是我們犬山家的女人!美國佬滾出去!」

其實他昨天才認識這兩個妓女。但吼叫時,眼前閃過的儘是破碎的畫面:美軍上校壓在姐姐身上的陰影、父親切腹後夕陽下的屍體、大姐死在街頭開的衣襟和刺青————他咬緊牙關,牙縫裡都是腥甜的血。

一名水兵踩著他的頭,把泥漿和花瓣一起碾進他的嘴裡。另一名猛踢他的褲襠。劇痛讓他蜷縮起來,在落滿櫻花的泥地里翻滾。

美好的春天,卻是他的受難日。他荒謬地想,照這麼踢下去,自己大概永遠也長不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了吧?真可笑啊,執掌風俗業的犬山家,最後一個男人,也要這樣可笑地「完蛋」了————

「嗒、嗒、嗒。」

清晰、沉穩、帶著鋼鐵質感的皮靴聲,敲擊在金屬舷梯上,一聲聲,由遠及近。

將犬山賀從那場幾乎要將他沉淪的、半個多世紀前的泥濘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軍艦投下的陰影依舊濃重,硝煙味尚未散盡。他緩緩抬起眼。

舷梯上,一名穿著筆挺美軍軍官制服的年輕人,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正不疾不徐地走下。

年輕軍官的腳步踏上了碼頭的實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重疊。

廢棄的碼頭,與記憶中的泥濘校舍;巨大的軍艦,與當年的「衣阿華」戰列艦;走下的美軍軍官,與記憶中那些揮舞皮帶的水兵、那位住在祖宅的上校————

有些東西,似乎從未真正離開。

犬山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緩緩放鬆。他臉上那副屬於老家主的、深不

見底的面具,紋絲未動。

不過,那雙經歷過太多歲月與屈辱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被這似曾相識的場景,悄然喚醒。

他微微欠身,是一個符合禮數、卻絕不卑微的弧度,用流利而略顯古板的英語開口,聲音平穩得如同枯井:「Welcome to Japan.」(歡迎來到日本。)

「說人話,我英語不好。」

阿蒙直接用中文回應,語氣生硬,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甚至懶得掩飾其中的不耐。

這近乎無禮的態度,像一根細針,瞬間刺穿了犬山賀努力維持的禮節外殼,激起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憎惡與屈辱的熱流。他幾乎能感到血液在耳後微微鼓脹————

但下一秒,那兩架B—2投下的陰影,那山嶽般逼近的軍艦輪廓,如同無形的重錘,將這剛剛升起的怒火,狠狠地砸回了心底最深處的泥潭。

「————抱歉,」犬山賀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切換成了中文,語調里聽不出波瀾,「我以為,您會更習慣英語。」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如經過打磨的刀鋒,毫不避諱地落在對方身上,開始仔細審視這位以如此「驚世駭俗」方式登場的本部執行官。

只見對方嘴裡松松叼著一根老式的石楠根菸斗,大半張臉被一副大到誇張的墨鏡遮住,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身裝扮————

強烈的既視感襲來。

一個早已塵封在歷史教科書和舊報紙上的形象,猛地撞進腦海一道格拉斯·麥克阿瑟。

那位曾以征服者和改造者姿態君臨日本、叼著玉米芯菸斗、戴著雷朋墨鏡、被無數日本人敬畏且憎恨的「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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