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天機無常,我自洞明(2/2)
程心瞻也停下了食氣,《黃帝內經》有言:「子時一陽生,潛龍勿用。」,這個時候寒氣太重,不宜食氣入體了。
他全神貫注看著地上的伏草,只待落霜的那一刻。
可明明子時已到,寒風瑟瑟,卻不見白霜成形,眼看玉兔飛走,時間急逝,直到丑初,程心瞻也未見一點寒霜。
一夜無用功。
好在程心瞻心態比較好,心知如果真有這般簡單那也不至於讓朽壽禪院斷了傳承。
他端坐著,一動不動,繼續修行風法以及感悟風煞,想要與風更親近一些。
這轉眼又來到了第二晚的子時,他元神出竅,神念廣覆這片曠野,以期第一時間能察覺到白霜的痕跡。
一個時辰轉眼就過,今夜又未見寒霜。
此後,玉兔又現身了六次,他也足足在這曠野里攝了七天的紫,即便是在九月十五寒露這一天,仍久未見白霜的痕跡。
這夜子時已過,已經是九月十六了,按理來說今夜寒氣最盛,應當是最有可能採到衰風的,後幾天的希望就愈發渺茫了。
而雖未結霜,可秋風也未曾歇過,在曠野里呼呼的吹著。吹的溪水盪碎月影,吹的草木折腰低伏,不過吹到程心瞻的臉上,卻只換來他展顏一笑,隨即便聽寒風將他的吟唱散遍整個曠野,
「天機如絮亂沾襟,半點不由世人擒。」
如果此時他把哭風僧放出來,後者定然能感同身受,衰風採擷何其難也!實在非是人力所能干預,十二年苦候,往往到頭來一場空。
而此風對程心瞻還是錦上添花,對於專修此風的,如果不是師長手裡有盈餘,能將此風代代相傳,那隻要斷了一代,傳承就危險了。
畢竟誰會在修行的初期,花十二年去等風呢?而一旦錯過,那又得等十二年。
然而此風的稀缺,又決定了無論誰的手裡都不可能有太多的盈餘。
這也無怪東西兩地的此風修行路都不約而同走向斷絕。
不過要是秋風認為程心瞻這是在有感天機無常,抱憾愁嘆的話,那它就錯了,便聽道士下一刻就說,
「我自觀風見神鳥,休要貧道候玄音!」
等待無妨,修行常有之事,不過自己既然已經學了占驗術,那自然要避免無謂地等待。今年若無緣,十二年後再采也就是了,卻是不好繼續等在這裡磨時光。
他的眼中湧現出法光,便見那迎面而來的瑟瑟秋風中出現了一隻玄燕,此時深秋,風中還帶著松子,其中一粒松子正好出現在玄燕的喙中。
鳥相一閃而逝。
程心瞻點了點頭,玄燕是吉鳥,松子為秋實,此相解曰:「燕銜未墮之實,兆當得未發之機」。
看來自己還算走運,應該不會白等。
他心中有了數,心思也跟著安定下來,隨即抱元守一,不動如山,靜觀其變。
時間一晃,就來到九月二十二這天晚上,也就是霜降後七天的最後一天,子時已至三刻。
閉目打坐的程心瞻眉頭一動,隨即抬手摸了一下眉毛,再放到眼下一看,他不由會心一笑。
竟是白霜。
這白霜未先見於地,未先見於草,竟然先見於眉。
這是天地對自己達到「人和自然,內外混一」境界的認同嗎?
此刻,他的心境也已經達到極佳,即便是久候後得見寒霜,也不曾亂了手腳,只把大袖一揮,
三張巨網便當空高掛,迎風鼓盪。
三張巨網一字形排開,每張巨網一邊都足有一里長,三網橫跨三里路,從曠野的北邊抵到了南邊。
網繩不過一毫,髮絲粗細,在夜色中本該是難以察覺的,不過今夜月朗星繁,萬里無雲,金色的絲線映照著星光月光,風吹網動,便在空中湧起了光浪,竟是異常的美麗。
而且辛網上馬上開始凝結露珠,映照著星月光輝,很是醒目。
他站了起來,飛向空中,分神化身,一個人忽地化作了四個,三神駕馭三道化身,一人手持一鉛錫瓶,哪裡有露珠閃爍,化身便湊近上前,伸出手指輕輕在網上一點,寒露便掉下來,落入瓶中。
同時元神再以「提絲人偶法」控制肉身,打落風中的碎石殘枝,以免衝破了柔軟的辛網。
這個過程大概只持續了一刻鐘,子時過半,也就是四刻之後,便不再有新的露珠凝結,
但好在風輕,好在提防,這網倒是未破。好在網多,好在人多,這寒露也收集了不少。
他收了網,四身歸一,回到石上坐下,三瓶匯到一起,他掂量了一下,寒露足有五銖重。
程心瞻面上顯露出笑意,這樣一來,自己心裡的那個想法也就能試上一試了。
而此刻,他再看曠野,已經是一地霜白。
他不禁再度感嘆天機無常,造化弄人,竟然是等到最後一天才有所收穫。若想再收寒露,那就得等到十二年後的戊子年了。
而就在他觀地霜而有感天機之時,忽見北方血光大盛,此刻子時夜深,北方卻如殘陽落日,映透了半天紅。
如此異象,他不必施展鳥占也知道這是北方有魔頭作亂,大開殺戒。
程心瞻看了一下方位,忽然醒悟,此地的北方,那不就是白河劍閣麼!
他頓時化作一道火光,駕劍而去。
離火劍光沿著大渡河北上,走了四百里後,大渡河便向西北折去。而就在此處,程心瞻遙望東北方,在百里外便見有一條白色匹練,透迤向北。
想必那就是白河了。
程心瞻離開大渡河,飛向白河。
白河名副其實,其水乳白,仿佛羊脂,在血光照耀下依舊保持著本色。他催動劍器,遁速再快幾分,風馳電,沿著白河繼續北去,這一去,又是四百餘里。
這時,程心瞻知道,白河就要到頭了,白河口就在前方。
因為此刻,在目光的盡頭,只見一條大河分界了天地,那水仿佛是在雲中奔瀉,浩浩蕩蕩,濁浪排空。
那是黃河。
那也只能是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