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問責龍虎山(柒)(1/2)
今年的天象當真怪異,清明時節,江南大地上在往年早已是雷震電發、桐樹生華的時候了。但如今,玉屑一般的細雪卻還在紛紛揚揚的灑著,當空亂舞。天幕雖然不是那麼陰沉,但始終也不明朗,春寒料峭的,一片愁雲慘澹模樣,看久了實在惹人心煩。
虛空中吟哦的一首《清平樂》詞曲,可謂是道盡了江南民眾對霏霏陰雪的厭棄以及對暖煦晴陽的期盼。一詞吟罷,在龍虎山山門的正對面、絳紫霞橋的盡頭遠方,飛雪虛空中忽然晃蕩出水紋,一圈圈豎起的漣漪蕩漾開來,頓時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漣漪中,四個閃爍金芒的大燈籠率先顯現,晃晃悠悠的從虛空漣漪里飄出來了。
等到燈籠完全從虛空中探出,不再受漣漪的干擾,金芒穩定下來,並把那一片虛空照得徹亮,眾人這才看清,原來那並非是儀仗開路的金燈,而是兩雙碩大明亮的金眸。
四顆金眸把那一片虛空中急掠而過的飛雪照亮,使之看起來像是一群發著白光的螢火蟲。與此同時,也讓和飛雪同一顏色的兩隻雪白獅首顯映出來。
緊接著,便是春松翠柳一般的碧綠獅鬃從虛空漣漪里飛出,在漫天飛雪中極為醒目。於是眾人都知道,是那尊鼎鼎有名的獅君來了。那不必說,獅君出現,就意味著衍化真君臨駕於此了。
很快,獅君完全走出虛空漣漪,在獅尾搖出的同一瞬間,漣漪也就消失了。而在白象一般龐大的獅君背上,也的確就是身著彌羅大洞仙衣、頭戴蓮花冠的衍化真君。
真君手拿羽摩,腕纏流珠,眉目溫潤,儀態萬千,看上去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美少年模樣。所謂丰神俊秀,倜儻風流,不外如是。
張元吉看著程真君乘獅從虛空中緩步走出,一雙虎目眯成了一條細縫,眸中有重重玄妙法光閃過。可無論他怎麼看,也看不出真君的境界深淺,看不出真君降臨此地的到底是真身還是化身。
此刻,這位張天師心中也是分外感慨,真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與這位程真君面對面,瞧這氣象,確實非同凡俗。上一次遠遠相見的時候,正好是一甲子前的龍虎法會,此子以五雷壇法祈晴雨獲得頭名,給自己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時候的他,似乎就是現在這般模樣,十六七歲。六十年後龍虎山前再相見,他還是這幅模樣。但就身份而言,此子已經從一個參加法會的小修後進成長到了如今的衍化真君,與自己平起平坐。其人境界,也已經從二境微末修到現在的五境真人,具體能耐深淺,便是連自己也看不透了。
這才僅僅一個甲子的時間。
這樣的人,身懷這般氣運,為何沒有生在天師府里,為何不是自己的兒子呢?
如果有他在天師府,有人參果樹的福緣,有服眾諸宗的威望,那自己這些老人又何必費盡心力去做什麼鈐印,煉什麼嬰丹呢?
張元吉在心中深深嘆息。
「真君才氣貧道是有所耳聞的,只是真君方才所吟的這首詞,似乎是意有所指啊?」
驅逐腦中雜念,張元吉迅速調整好心思,率先張口問道。惜才無用,倘若能換,張元吉願意拿天師府里的一切財寶把人換過來,但這是不可能的,兩家從鈐印時起,就已經註定了是敵人。
此刻,獅君已經停下了腳步,於虛空中站定,平視著對面的一眾張姓。這時,四大派的掌事也紛紛來到獅君兩側站定。而浩然法駕則是開拔到獅君之後,肅然靜立,前排幾位經驗老道的儀官馬上掌起羽葆障扇,臨時充當起了真君儀駕。
程心瞻並不下駕,安坐獅上,淡淡回答,
「不過是察民心所向,有感而發罷了。」
而張元吉見程心瞻對自己的問話不否認也不解釋,居然直接就這麼應下來了,眼中當即便有怒色閃過,於是又問,
「民心,誰的民心?浩然盟一家的民心嗎?」
程心瞻面不改色,只答,
「江南大地,人人向善,江南諸宗,同氣連枝,皆以保正摒惡、除魔傳道為己任。吾聞,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是乎,江南民眾之心即為浩然之心,所以你這話也不算錯。」
「猖狂!」
張元吉戟指大喝,實在氣急。他沒有想到這個黃口小兒在驟登君位後居然就猖狂到了這個份上,竟然敢當著正一祖庭龍虎山的面直接承認江南之土皆為浩然之宗!這是何等的張狂跋扈!何等的膽大妄為!不過,程心瞻卻是對他的跳腳怒喝置之不理,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只說,
「天師府養妖豢魔,煉人魂入丹,人證物證確鑿,天下震盪,人神共憤,這件事融一真人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面對如此錚錚事實,你還不秉實認罪,喚我過來作甚?」
聽得這話,張元吉愈發火冒三丈了,同時覺得傳言真不可輕信,不都說這程真君以謙慎為號,為人謙和親切麼?!可眼下他如此咄咄逼人之態,哪裡能看出來哪怕一點點的親和之態?居然上來就敲定事實,張口閉口讓一任天師束手認罪,這是誰給他的膽子?!世人都被此子假意謙遜的外表給矇騙了!今天,現在,他才顯露出了真實面目!!
只不過,只不過,他這樣的本事,他這樣的性格,要是生在龍虎山,或者說那次鈐印成功了……唉張元吉再度把心心中胡亂升起的心思壓下去,瞪著對面那分外年輕的面龐,怒喝發問,
「哪裡來的鐵證?!」
程心瞻則答,
「紫微山前的狐狸,九嶷山上的嬰丹,哪一個不是鐵證?」
「哼!」
張元吉冷哼一聲,
「狐狸由程真君飼養了四十年,九嶷山上掛著的是程真君親手寫就的祭表,這樣的人證物證也值得相信嗎?」
「魂宗之事,湘西修士多有附詞。服用與身懷嬰丹者,也並非蘇仙嶺一家。」
程心瞻又說。
張元吉還是嗤笑,
「真君方才也說了,如今的江南之土都是你浩然之宗,江南之士都是你浩然之心,那這些人嘴裡蹦出來的詞證、拿出來的物證,不還是由你說了算嗎?」
饒是以程心瞻的修行和涵養,聽到張元吉這般無賴無恥的話,也是不禁直搖頭,隨後又繼續道,「這麼說,你是抵死不認了?」
張元吉面露不屑,
「你無憑無據,無根無由,我為何要認罪?真君,你那點心思不難猜,天下間又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呢?不就是想往我天師府頭上扣污糟,毀壞我龍虎山名聲,好讓你三清山來做這個道門宗主,讓你程真君來做這個道家領袖麼?
「要我說,真君,你還年輕,不妨多點耐心等一等,等德行到了,一切自然而然就會擁有。像如今這般行事,實在太操之過急了!」
程心瞻聽罷不語,而是盯著張元吉看了好大一會。而張元吉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張著他的那一對虎目來瞪。
「嗬。」
半晌後,程心瞻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實話,龍虎山的應對之策他提前有想過許多,譬如禍水東引,譬如攀親論舊,譬如替死推鍋。至於倒打一耙,自然也是他曾經設想的其中之一。並且關於倒打一耙的策略他也有想過多種,有想過龍虎山會把通過鈐印知曉的一些諸宗隱秘醜事捅出來,有想過是往舉證人身上潑髒水,同樣也想過他們要往自己頭上、往三清山、往浩然盟身上扯一些陰謀論。
龍虎山具體怎麼應對其實不重要,因為今天對龍虎山採取的最終措施不會變,這是諸宗早就商量好的。但是,龍虎山的應對之策卻是能反映出來如今的龍虎山決策層是個什麼樣子。他們既然選擇了以一種無賴的方式硬往人身上按陰謀,這也就說明天師府里的那些肉食者只有這個水平和心胸了。
這也算是一件好事。
「這有何好笑?」
張元吉隱隱感覺到了有一絲不安,張口詢問。但是身後的龍虎山山門又給予了他無窮的底氣,只要自己不認罪、不出門,他程真君,乃至整個東方道門,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程心瞻這時便說,
「其實,張元吉,你認罪也罷,不認罪也罷。我道門,乃至浩然諸宗,不是塵世里的衙門,你龍虎山天師府也不是什麼草芥小民。我們不需要你的簽字畫押。如今,既然整個東方道門,整個江南諸宗,都認為你有罪,那你便是有罪!」
張元吉聽言臉色驟變,連程心瞻對他直呼其名都沒在意,而是震驚於程心瞻居然敢攜大勢來直接定他張天師的罪!
而在同一時刻,這位張天師也終於明白了:
今天,豫章諸大仙宗道宗的掌事者齊齊在龍虎山前現身、喊山乃至親自動手,並不是來向龍虎山施威的,也不是來逼他張天師認罪的,真正的目的是在於昭告天下人,豫章諸道宗是確確實實、義無反顧的站在了龍虎山的對立面上!他們都認定了龍虎山有罪!而那副看似不起眼的浩然法駕,也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態度,大江以南的浩然諸宗,也都是這樣想的,都選擇了與龍虎山對立!
所謂的人證物證,都只是旗號,旗號重要,但真正取決定性作用的,是旗號下面的刀兵!
「龍虎山,有罪!」
融一真人高聲附和,聲如洪鐘。
「龍虎山,有罪!」
定意真人出言附和,雷音滾滾。
「龍虎山,有罪!」
和陽真人出言附和,仿佛劍嘯。
「龍虎山,有罪!」
忠正首座出言附和,如海如潮。
「龍虎山,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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