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與佛祖見(2/2)
裴今歌眼神驟沉。
下一刻,她已經出現在天空中,與慈航金頂平齊。
山門大陣看似與先前沒有任何區別,然而她卻感知到一道崇高至極的氣息,與不久前歸來的白皇帝竟有幾分相似。
風依舊在吹,佛光漸生形狀,合攏如袈裟。
古往今來,誰有資格披上如此袈裟?
答案只有一個。
……
……
鐘聲不停,顧濯眼前的世界隨之而變幻。
數不盡的鉛雲如浪般湧來金頂上空,遮去滿天湛藍,為人間灑落晦暗,與雨。
雨勢並不滂沱,淅淅瀝瀝,帶來淒冷寒意。
琉璃般的磚瓦在眨眼間被這場雨洗出了蒼白,抹去那些燦爛的顏色,連帶著佛殿的牆壁都斑駁了起來,老舊而安詳的味道溢散在空氣里,令人心意漸靜。
這是最初的慈航寺。
這不是時光倒流,而是昨日重現,是舊時光的殘骸。
於是殿中少了那尊佛像。
佛像本人站在顧濯的身前,面帶不解。
「施主為道門中人,為何來此?」
「看看你。」
顧濯說道:「聊幾句。」
僧人還未成為後世的佛祖,披著灰色的衣袍,面容看上去有種愁苦的味道。
苦得久了,反而醞釀出一種可親的感覺,就像尋常人家後院裡的那口井,又像是村頭那株生得茂盛的榕樹,令人心生暖意。
顧濯看著僧人的臉,眉頭微皺。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張陌生的面孔有種奇怪的熟悉。
「好啊。」
僧人答應得很乾脆。
他走出大殿,站在微寒雨中,頗有幾分瀟灑。
顧濯隨之而行,問道:「你涅槃成功了嗎?」
僧人想了想,說道:「我認為是成功的,但事實上似乎是失敗的。」
顧濯心想和尚怎麼都愛這樣說話?
如果林挽衣此刻在場,必然會忍不住認真埋怨上一句,表示這也是你最喜歡的說話方式。
「成功在何處?」
他問道:「失敗又怎解釋?」
僧人耐心說道:「涅槃是禪宗等同於道門羽化的最高境界,區別在於我不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因此我的成功是踏入涅槃的同時留下來。」
顧濯聽懂了。
果不其然,僧人繼續說道:「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的訴求圓滿了,而失敗則是在於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話至此處,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滿臉愁緒地摸著自己的腦袋,無奈至極地補了一句話。
「這也是我為什麼要留下這段禪念的原因。」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
僧人放下手,搖頭說道:「我很想告訴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失敗,但我無法把真相留下來……」
顧濯忽然說道:「淵岱。」
話音落下瞬間,僧人的身體明顯變得僵硬了起來。
緊接著,那雙清亮明澈如若水洗過的眼睛,突然間蒙上厚厚的灰塵。
雨勢驟急,不再溫柔。
雲海出現無數道細微的裂縫,從中傾灑落下的卻不是陽光,而是幽暗。
佛祖為慈航寺留下的這段禪念,居然因為那兩個字而產生如此劇烈的變化,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破滅。
「你是誰?」
暴雨里,僧人抬起衣袖,擦了擦臉。
顧濯平靜說道:「按規矩算,淵岱是我的祖師。」
僧人看著他,忽然間笑了起來,說道:「那我便有理由殺死你。」
顧濯不為所動,繼續問道:「他為什麼要對每一個踏入登仙境的人出手?」
僧人翻了個白眼,說道:「淵岱是我的祖師嗎?是你的祖師好不好?你不去問他,跑來問我?還順帶給我的徒子徒孫都給揍上一遍,我憑什麼搭理你?」
「不久前我做了件事。」
顧濯的語氣很平靜:「去天道宗的祖師殿,把我的祖師給殺了一遍。」
僧人沉默了。
半晌過後,他眼神滿懷敬畏地豎起大拇指,由衷讚嘆欽佩道:「您,了不起!」
「很可惜的是,我也不知道你那位祖師到底在發什麼瘋,為什麼要這樣做。」
僧人神情誠懇地攤開雙手,說道:「如果不是我從最開始就沒想過離開,僥倖為自己撿回幾縷禪念,沒落到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你就連見我這一面的機會都沒有,現在你指望從我這裡弄清楚淵岱想做什麼,多多少少有些荒唐了。」
顧濯微怔,看著他的眼神好生困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僧人被看得有些惱火,故作模樣地咳嗽了一聲,轉而說道:「不過我的確很不滿這個結果,留下來是我的想法,但我要的不是這樣留下來,所以我的確思考過怎麼對付你家祖師。」
顧濯問道:「嗯?」
僧人想了想,說道:「發個誓吧?」
顧濯說道:「若我不欺師滅祖,今生無望登仙?」
僧人神情頓時嚴肅,小意問道:「您覺得怎樣?」
「沒意義。」
顧濯懶得應付,說道:「你就是個死人,只剩一段禪念留在人間,見不到我欺師滅祖的那一天,而且像我這麼了不起的人,誓言又怎能成為約束?」
僧人聞言很是不悅。
不是因為誓言的問題,而是話里流露出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強烈驕傲。
「你覺得你比我了不起?」
「當然。」
「憑什麼?」
「百年前我登仙時也和你遭了同樣的事情,但我活了下來,而你死得不乾不淨。」
顧濯誠實說道:「這就是差距。」
僧人有些生氣,惱火說道:「誰知道是不是淵岱見你是自己弟子,捨不得下死手!」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直接問道:「這句話你信嗎?」
僧人怔了怔,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信……好吧,的確是不信的。」
就在兩人說話的同時,天空中的裂縫越來越多。
隨著佛祖留下禪念被真正喚醒,舊日的幻境再也無法長久下去,即將迎來最終的破滅。
僧人不再廢話,拈雨成花。
顧濯從他手中接過這花。
相遇瞬間,無數信息隨之而來。
那是佛祖在這數千年中所思所得。
顧濯神色不變。
面相愁苦的僧人又再嘆了口氣,接著擠出一個笑容,準備道別。
便在這時,顧濯忽然問道:「你最後死乾淨了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莫名嚴肅,語氣微冷。
僧人微微一怔,笑容變得有些玩味,說道:「我可不是那種賴著不死的人。」
顧濯說道:「但是?」
「你知道的。」
僧人似笑非笑說道:「死人的意志從來不被活人所遵循,要不然你也不會欺師滅祖,不是麼?」
對話就此結束。
幻境破滅。
滿天雨水驟散,陽光重臨大地。
慈航金頂忽有空寂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