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與佛祖見(1/2)
慈航寺外一片死寂,無論遊人還是信客,此刻都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誰都知道魔主必然強大至極,誰也沒有想到慈航寺竟表現得如此不堪一擊,成摧枯拉朽中被摧之草木。
禪宗近萬年來的傳承,東南佛國祖庭之盛名,更重要的是魔主未曾再入羽化境……人們正是因為下意識對慈航寺抱有希望,認為這必將是一場惡戰,此刻才會如此錯愕。
惡戰如今已成無稽之談,再這樣下去就連戰鬥恐怕也算不上了,只能是魔主單方面對僧人們的淡然碾壓。
那位送出劍書的巡天司執事再也無法維持住,帶著心頭的震撼從陰影中走出來到裴今歌身旁,準備問出那個問題時……先有聲音冷漠響起。
「慈航寺遠不止於此。」
裴今歌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
她靜靜看著滿天飛花追隨著顧濯,與清風並繚繞,不願散。
這當然是極好看的畫面,但她卻不喜歡,因為這讓她回憶起數年前的那樁舊事。
顧濯拔劍於百草園外,一連十三戰,無不勝於一劍,引得滿城貴女不惜重金擲花盈道。
長洲書院當然不能和慈航寺相提並論,那十三位洞真境的修行者,在今天更是只能遠遠看上一眼顧濯……可裴今歌還是禁不住想起此事,然後沉默。
一日看盡望京花的故事結尾不是長洲書院外的那一碗拌川,而是那停在門外的那輛馬車。
坐上馬車的人是顧濯,裴今歌就在那天與他初相見,不歡而散。
那麼今天呢?
還能只是一次不歡而散嗎?
無論慈航寺與顧濯勝負如何,她都必須要站在這裡,等待塵埃落定。
然後。
與顧濯相見。
裴今歌眼神冰冷。
……
……
慈航寺中滿是倒地的身影,不乏鮮血,但幾乎沒有人死去。
於是僧人們哀嚎的聲音愈發慘烈,把飄蕩在山門大陣中的經聲掩蓋下去,陣法似乎也因此而變得了衰弱些許,不復先前神異。
顧濯依舊負手而行。
在那些老僧們的連番衝擊之下,染血的花瓣越來越多,不復最初的輕靈淡渺之意,如若蒙塵。
這是慈航寺的和尚們正在用自己的鮮血與境界作為代價,強行干擾顧濯對山門大陣的控制權,竭盡所能地降低他所擁有的影響力。
畫面愈發慘烈。
如果顧濯抱有殺意,此刻寺中早已屍橫遍野。
負傷的僧人因活著而清楚這個事實,卻未為此而生出任何的慶幸與感激,只有憤怒。
無言可以是最大的輕蔑。
不殺不見得是憐憫,亦能是羞辱。
苦舟僧抬起頭,望向與自己相距已經不足三丈的顧濯,發出極為沙啞的聲音,似乎是想要問些什麼話,但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下一刻,雙膝齊斷的他從輪椅上飄了起來,僧袍於風中獵獵作響。
他抿著嘴唇,眼神自堅毅而淡漠,有奇異的香味從他的身軀中溢出。
那是旃檀木被燃燒時所發出的味道。
更準確地來說,這是一門名為燃身法的禪宗秘法所帶來的動靜。
以禪軀作為佛像,引明王怒火加諸於身,毫無疑問是禪宗最為強大的搏命手段,足以跨越整整一個大境界的差距,而代價是神魂與禪軀俱滅。
顧濯神色平靜如前。
他大概猜到苦舟僧此刻心中所想,無非就是自責和內疚,接受不了自己送出的緣滅鏡碎片變成對付慈航寺的手段,再無顏面苟活下去。
苦舟僧向他飛來。
如若端坐殿中之佛像。
璀璨的金光從他的身軀中射出,雖不見明火,卻有燃燒之意。
苦舟僧掌心朝外,橫推而來。
顧濯不停步。
飛花依舊在,但這一次不再湧向前方,凝聚成牆。
面對這捨生取義的佛掌,顧濯並指為劍,刺出。
劍掌還未相遇,苦舟僧突然感受到一種凜冽寒意撲面而來,即將燃燒起火的禪軀竟隨之而急劇降低溫度,一場大霧從他體內以轟然之姿散開,籠罩周遭數十丈。
沒有任何聲音響起,身在霧中的僧人卻像是看到一場大火被冷水剿滅,發出滋滋的聲音。
「這是什麼手段?」
隔著霧氣,苦舟僧茫然發問。
顧濯答道:「這是我好朋友王祭的劍。」
苦舟僧茫然無語。
下一刻,磅礴真元在指劍與掌心間迸發出來,伴隨著轟的一聲響,他的身軀用著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退回去,分毫不差地『坐』回那張輪椅上。
輪椅開始極速後退,與堅硬的青石板地面產生劇烈的摩擦,有火花從中綻放,聲音無比刺耳。
餘音還未散盡,顧濯已然從霧中走出。
些許霧氣纏在衣袂上不願離去,如絲似縷,更添從容。
戒律堂首席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滿是惘然之色,問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救人遠比殺人難。
更不要說是救下一個心懷死志的人。
顧濯偏偏就這樣做了。
而他給出的解釋是如此的讓人無言以對。
「我又不是來滅你滿門的,為什麼要讓你們的血濺到自己身上?」
說完這句話後,顧濯自眾僧中走過,踏上石階,往慈航寺的最高處走去。
每逢天氣晴好時,峰頂佛殿的琉璃瓦就會被陽光映出一片金黃,極盡炫目。
世人將此美景譽之為金頂。
……
……
沿途依舊有人,不斷有人站出來,試圖阻止顧濯前進。
那些勇敢的僧人就像是耍雜活的猴子,竭盡所能地想要去吸引那位行人的目光,結果永遠是無功而返。
看著那個可怕的背影,有人在茫然中痛哭出聲,有人焦慮地念誦佛經試圖靜心寧意……而更多的人則是失魂落魄地躺著,與天空對望,卻在湛藍穹蒼中幻視出顧濯。
慈航寺的住持就在金頂殿中。
是的,慈航寺的住持並非道休。
這和天道宗的掌教真人不是顧濯如出一轍。
以至於過往年間,修行界有不少老人認為道休是在效仿道主,暗地裡甚至還有真是一家人的無聊玩笑。
道休對此一清二楚,但從未給予過回應。
連這一點也似極了顧濯。
老住持轉過身,面朝來客。
他的眼中滿是慈悲,嘴角帶著溫暖的笑意,仿佛對殿外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又或者是對今天的畫面早有預感。
佛殿內外,一片安靜。
顧濯負手而立,微仰起頭,與殿中佛像對望。
老住持忽然說道:「師兄生前,時常與現在的您這般凝望佛祖。」
顧濯沒有說話。
老住持說道:「那些年裡,我問過師兄到底在想什麼,他給出過很多不同的答案,但我知道那說的其實都是一件事。」
顧濯還是沉默。
老住持緩聲說道:「如何才能抵達被道門稱之為羽化,禪宗念作是涅槃,這個人世間的最高妙境中。」
顧濯再次想起未央宮前,道休身死前發出那些關於他的質問。
這大抵才是道休真正的執念所在,而非世俗中事。
顧濯收回視線,望向老住持,說道:「這就是我今天來到這裡的目的。」
老住持不再言語。
一道悠遠的鐘聲自此殿中響起。
同一座陣法,在此刻卻變得截然不同。
端坐在殿中的那尊佛像似是睜眼,讓目光穿過遙遠歲月,降臨在顧濯的身上。
……
……
慈航寺外。
裴今歌眼神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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