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不再有(2/2)
陽光無端傾灑穿過雨水,灑落大地,人們茫然抬頭望向天空,落入眼中的是正在彌合的雲海。
風雨中,陽光下。
兩道黑色的影子不斷交錯,從那邊到這邊,從這邊再到那邊。
如雷鳴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從最開始的片刻都不願停息,到某刻的驟然寂靜無聲。
然而在世人的眼中,這場戰鬥依舊在繼續,裴今歌仍然沒有放棄戰勝魔主的期望。
之所以無聲,是因為空間已經破碎。
那些難以看見的縫隙,就像是漂浮在空氣里的塵埃,聲音盡數被吞噬入內。
慈航金頂,僧人們的目光艱難地追溯著兩人交鋒留下的痕跡,不乏禪心為此而受損者。
殿前石坪一片死寂,再也沒有人懷疑老住持與顧濯妥協的決定,因為他們已經確定後者若不留手,慈航寺內早已屍橫遍野。
山下小鎮,居民們都已經回到房屋中,不敢往外看上一眼,懼怕大難臨頭。
只有巡天司的執事們站在屋頂,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天空里的畫面,為裴今歌而祈禱。
七通的臉面被雨水徹底打濕,他回想著最開始時自己對於裴今歌的懷疑,無法控制地生出一種強烈的無地自容的羞愧感覺。
山上,山下。
這方天地唯有寂靜。
與莫大的緘默。
直到某刻,天空中的那兩道黑影再次對撞。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他們沒有再分開。
……
……
裴今歌手中長刀未見缺口,卻已鐵鏽。
仿佛在這片刻的戰鬥中,有數十上百年的時光被堆迭在刀鋒之上,最終形成這難以磨滅的鏽跡。
她視若無睹,隔著這不再明亮的刀鋒,靜靜看著身前人。
顧濯手中道劍不見破損。
劍自萬物而來。
身在天地中,誰又能將其毀之?
「分勝負吧。」
裴今歌的聲音已經疲憊。
話音落下瞬間,她再次放出道場。
不再是血腥的赤紅,更不見墜修羅地獄般的傷心慘目之景。
是純粹的黑與白。
以裴今歌為中心,方圓千丈,萬物盡數失色。
她橫刀身前,不知要如何斬出最後一刀。
「好。」
顧濯的神情同樣是憔悴。
這是他今生至此最為艱難的一場戰鬥,無論是當初面對蒼山中的余笙,還是遠遊荒原與赤陰教主血戰的那一次,甚至滄州城中謀殺司主……都不如今天來得艱難。
某種意義上,今天的他就是那天的司主,為裴今歌所算。
在先前的戰鬥中,裴今歌已經證明自己無法被他用尋常手段擊敗。
那麼,除去晨昏鍾外,顧濯只剩下一個選擇。
——道滅道生。
以天地衡之道滅,與玄都最高妙法道生,合二為一之神通。
顧濯閉眼片刻,再執劍。
於是。
黑白天地中生出第一縷色彩。
……
……
當裴今歌目睹那一縷顏色的瞬間,無數往事湧上心頭,浮現眼前。
直至此時此刻,她才知曉席厲軒當初為何會錯愕那瞬間。
所有的過往,都是她最為懷念的過往。
劍未起,已入心扉,直斬神魂。
就在這個時候,裴今歌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情。
她抬起手,落在與心臟相差些許的肩部,毫無保留地彈指。
一朵血花從她肩上綻開。
裴今歌眼神倏然清淨。
劍將至。
……
……
落在世人眼中,這一刻的世界瑰麗至極。
偌大天地無端黑白。
仿佛末日之後,如若創世之前。
然後一粒光華綻放其中,帶來第一縷的顏色。
緊接著,就像是神明執筆在為人間作畫。
一抹蘊含著萬種不同顏色的線條,以那一點為開端倏然出現在黑白天地中,令人心神為之而劇烈震撼。
顧濯就在那根線條的最前方。
這就是道滅道生。
他今生重走修行路所凝就的大神通!
……
……
劍已至,當如何?
裴今歌眼神不再清冷。
她橫刀而斬,與那劍鋒相遇。
無數光火綻放於身前。
天地不復黑白,就像是一團染料掉進水缸,正在迅速擴散。
無數天地元氣隨之洶湧而來,匯聚至顧濯的劍鋒之前,無窮無盡。
裴今歌的道場正在被撕破。
她的唇角開始溢血。
與天地戰,當初的席厲軒手段盡出也敗得一塌糊塗,她又能如何?
答案似乎沒有區別。
誰也不可能在同境界中戰勝顧濯。
裴今歌不接受這個事實。
在熾烈的光明中,她無聲鬆開一隻手,用指尖沾染肩上鮮血。
一把嶄新的刀出現在她的右手,以血為鋒。
顧濯看的很清楚。
感知得更清楚。
血刀在出現的瞬間,便已抵在他的肩膀,然後開始燃燒,前進。
那是無比真實的劇烈痛楚。
顧濯的肩膀多出了一個血洞。
他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仿佛什麼都感受不到,執劍,再向前。
……
……
裴今歌開始後退。
以單手握刀面對顧濯的劍鋒,誰又能不退?
但她的退卻是側身而退。
橫於裴今歌身前的長刀,與顧濯手中前進的劍鋒相互摩擦,爆發出無比耀眼的花火。
兩人深陷其中。
大地上的人們正要驚呼時,滿天光明驟斂,開始歸一。
裴今歌記得十分清楚。
這是司主死前的最後一個畫面。
顧濯凝無限光明於劍鋒之上。
再出劍。
幾乎是同一時間,裴今歌徹底棄了長刀。
鮮血再次從她肩上湧出,如若枯水時節的溪流匯聚至她指尖之上,成為嶄新刀鋒,直斬顧濯。
沒有轟然巨響,沒有雷霆驟降,沒有刺目的光火不斷迸發……這場戰鬥的最後一擊格外的安靜,唯一可見的是兩人不斷縮短的距離。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切都平息了。
兩個人。
四根手指。
在這黑白間雜著絢麗顏色的世界中,終於相遇。
半晌過後,裴今歌的左手失去了所有力氣,頹然垂落。
指尖上,來自於她心頭的鮮血早已燃燒殆盡。
顧濯的劍鋒猶存微光。
勝負已分。
裴今歌突然咳嗽,咳得很是痛苦。
她的肩膀的傷口上再溢出血水,嘆息說道:「真是無賴啊。」
話里指的是天地衡。
這一戰,她不是敗在威力之上,而是敗在天地衡永不乾涸的真元中,刀鋒硬生生被磨滅。
顧濯很累了。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能這樣戰勝你的人了。」
他對裴今歌說道:「天地衡是一個連我也無法復現的真正奇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