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再見且慢(2/2)
萬道風浪中,她仰起頭讓陽光把雙頰照得蒼白,又讓眼帘微垂令所見世界不至於一片熾白,化身成為一位路過易水的遊客。
一位易水長老看到這幕畫面,在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對她說道:「可否方便移步島上,掌門希望和林姑娘你見上一面。」
既是遊客,哪有理由拒絕?
在兩岸諸多目光中,林挽衣裙袂微飄橫渡易水,踏上那座再無濃霧遮掩的江心島。
山坡上,裴今歌問道:「就看到這裡?」
以魏青詞無趣至極的脾性,她著實想像不出接下來的事情怎樣才能變得有趣起來,那還有什麼必要再看下去呢?
顧濯嗯了一聲。
於是兩人開始下山,走在盛開的桃花林中,讓晨風為那衣襟綴上花香。
在鎮北軍成立前,穿過易水後再往北去不遠,即是荒原地帶。
過往數千年時光中,易水都是抵擋荒人南下的第一道陣線,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這片土地上,其中甚至有過羽化境的絕世強者。
大概是鮮血澆灌的緣故,即便是一年四季嚴寒難休,這裡的土地仍舊是肥沃的。
然而到了今天,這片土地上的風景越來越美麗,再也嗅不到史書里記載過的那些血腥味道——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假如易水再次因為荒人而染血,那應該是怎樣的局面?」
裴今歌低下頭,看著桃花樹與蔥蔥綠草掩埋下的黑色土壤,自言自語說道:「先是鎮北軍無人生還,再是易水覆滅,接著留給荒人的將會是一片坦途。」
顧濯不明白她為何在想這些事。
裴今歌自顧自說道:「如此長驅直下,恐怕荒人抵達陰平郡時,朝廷才能讓援軍抵達,而這段時間裡來不及逃難的平民百姓只能是被困在沿途的每一座城池裡,開始絕望地等待,屆時會有多少座城被屠?」
顧濯還是不解。
裴今歌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是在欽佩創下易水的那位前輩,以及思考一個問題。」
顧濯問道:「什麼問題?」
「如果未來真有鎮北軍傾覆的那一天,魏青詞面對南下荒人,到底是退,還是留?」
裴今歌偏過頭,望向那座江心島,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顧濯沒有接下這個話題。
從宗門的角度出發,他必須承認在事不可為時離開,是正確的選擇。
但他十分確定,倘若面對這種絕境的人是王祭,那麼他大概能聽到一句髒話。
——我她娘的就是個坐輪椅的殘廢,你是想著把我和輪椅一起抬走,還是要我自個兒推輪椅跑?
然後。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將會留下來,拔劍斬向北方,最終死去。
裴今歌大抵是在遺憾見不到這一幕。
……
……
「你可知我為何要見你?」
「還請前輩明言。」
「你的劍中有易水。」
「……是嗎?」
江心島上,魏青詞看著林挽衣,神情木訥至漠然。
這裡同樣盛開著桃花,無數花瓣掩映之下,外界的視線與從前一般,依舊無法得以落下。
只不過和過去遮天蔽日的濃霧相比起來,現在的畫面無疑來來得更為乾淨,更為明媚,可以舒展心情。
「是他嗎?」
魏青詞的聲音毫無情緒:「傳授你這劍道的人。」
終究是在場最接近羽化的強者,旁人看不出來的事實,在他眼中早已昭然。
林挽衣聽著這話,想著拔劍那一刻如有神臨的跡象,沉默不語。
她相信魏青詞的判斷是事實,但顧濯既然不願意向她開口,那她就沒道理提起他的名字。
魏青詞眼神漠然地看著她,同樣沉默。
就在林挽衣以為對方即將發難之時,聽到了三個字。
「跟我來。」
魏青詞轉過身,帶著少女步入桃花深處,與那座墳墓擦肩而過。
直到林挽衣的眼中出現一把劍。
——且慢。
她的視線在這把形如枯木的絕世之劍上停留許久後,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聲音微寒說道:「我不明白魏掌門您的意思。」
只要是劍修,那就無法不為此而感到心疼,甚至於是憤怒。
魏青詞置若罔聞,無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去拔劍。」
林挽衣愣住了。
魏青詞面無表情問道:「需要我重複一遍嗎?」
林挽衣眼裡滿是錯愕,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用意,但最終還是踏出了那一步。
她的手以極為緩慢地速度放在劍柄之上,感受著這把古劍的紋理,然後五指開始緊握,繼而拔劍。
劍鋒離開劍鞘時產生的輕微摩擦聲,在一片寂靜的此間來得尤為清晰,聽上去並不悅耳,相反有種讓人心顫的感覺。
直至且慢重見天光。
林挽衣的目光在劍身上停留良久,眼眸為之而生出的驚艷掩之不住。
良久後,她才是不舍地望向魏青詞,問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魏青詞亦然如此。
然而下一刻,他卻毫無徵兆地笑了,笑聲嘶啞。
一道強烈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住林挽衣身心神魂。
風也乍起,花落如雨。
只是轉眼間,林挽衣的面色變得極為蒼白。
自笑聲中散發出來的恐怖劍意,哪怕沒有任何針對她的意思,她的道心仍舊為此而生出裂縫,幾近受傷。
「你到底要做什麼?」
林挽衣的聲音在顫抖中流露著虛弱。
話音落下,笑聲驟止。
魏青詞轉過身,尋常面容上仍舊掛著笑意,極冰冷。
他似是感慨說道:「無愧魔主。」
林挽衣想到了一種可能,下意識睜大了眼睛。
「且慢能被你拔出來……」
魏青詞冷漠說道:「唯一的解釋是,你得到了他的允許。」
長時間的安靜。
林挽衣自詫異中醒來,抬頭看著魏青詞,認真問道:「如果且慢不願意被你拔出來,這為什麼不能是你自己的問題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