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再見且慢(1/2)
「有件事情我不明白。」
「嗯?」
「就算你有萬法全通之境,可你憑什麼懂得這三家劍道的真意,並且推演至融會貫通可以授予她人的程度?」
「還有別的要問嗎?」
「連我都覺得了不起的劍道,當初在滄州殺司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拿出來用呢?」
裴今歌問得格外認真。
顧濯答得也誠實:「首先,那時候的我手中僅有且慢一把劍,其次,我有其他不輸於此乃至更勝一籌的手段,自然是用什麼順手便用什麼,最後,你真的沒看出這裡面的問題嗎?」
裴今歌微怔,下意識望向易水江上,然後說道:「這劍不對勁。」
「嗯。」
顧濯坦然說道:「王祭是我朋友,他活著的時候,我怎能不要臉到去窺探易水的劍道真意?」
裴今歌以為自己聽懂了,神情複雜說道:「所以沒有你朋友的挽劍池和朝天劍闕都被你光顧過嗎?」
「可能這個質問十分俗氣。」
顧濯看著她,認真問道:「原來我在你眼裡竟是這般人嗎?」
裴今歌誠懇說道:「道主在我眼中自然不會做這般偷雞摸狗的事情,但現在的你是顧濯,我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朋友。」
還是那句話里的道理——憧憬和敬畏都是來自於距離,當這其中的距離被抹去後,又有什麼想法是不能有的呢?
不等顧濯開口,她便已再次開口,看似輕描淡寫誠摯陳述道:「但我是完全相信您的,既然您是這麼說的,必然就是不存在這樣的事情。」
話里聽不出來半個錯字。
有的都是從心。
顧濯很無語。
思慮片刻過後,他還是決定給出明確的解釋。
「在我還不是道主的那些年裡,與朝天劍闕和挽劍池的人有過不少次切磋,見得多了,便也懂了。」
「再後來我成為道主後,遇到著實煩心的事情時,便是以此解悶。」
裴今歌聞言微怔,不解問道:「以此解悶里的此字指的是什麼?」
顧濯耐心說道:「對過往見過的那些劍訣佛經,陣法和神通追根溯源,嘗試用道法將其復現出來……」
話音戛然而止。
裴今歌眼神很是複雜,聲音微啞說道:「這也行嗎?」
「只要你的道法造詣足夠高,這其實算不上是一件難事。」
顧濯回憶著那些年,感慨說道:「真正艱難的是,你如何才能將這些截然不同的東西用一種理論統合起來,而非只是無意義地復現出來。」
裴今歌沉默不語,設想著話中所描述的道法理論,只覺得這若是得以成功,那人間千萬年來的門戶之別還有意義嗎?
千般法術,萬種神通,皆能為一。
這該如何形容?
無非道起玄都四字而已。
一念及此,裴今歌眼眸忽而微亮。
她想著先前顧濯話中的不盡惋惜意,說道:「但是你沒能成功?」
「成功了。」
顧濯的語氣很平靜:「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什麼意義。」
裴今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沒有意義嗎?」
顧濯望向易水,看著再起的第二場劍爭,重複說道:「就是沒有意義,還是先前說過的那個原因,在未央宮之變這樣的時刻,在生死之爭的剎那之間,真正值得動用的手段永遠來自於你的修行根本。」
裴今歌明白這個道理,清楚她所言之天道劍即便成真最多也不過與道滅道生平齊,但她依舊不贊同他的看法。
她認真說道:「人生的確有無數場戰鬥,但不見得每一戰都是生死之戰,那你所創造出來的這個理論就是有意義的。」
顧濯說道:「道理當然是這個道理。」
「問題是……」
他笑著嘆了口氣,帶著憾意說道:「這所謂的萬法全通之境,無論再如何玄妙,終究是一片開不出新花的土壤。」
話至此處,裴今歌終於明白了。
比之先前說的那些話,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時間是一條永遠向前奔涌的河流,沒有什麼是永垂不朽的,人類若想要長久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前進。
道主所創造的萬法全通源論,看似極了不起,事實上也極了不起,然而這些了不起都是基於旁人的了不起,是以他人之成就化作自身之成就。
這世間九成九的修行者窮盡一生都無法步入羽化之境,當然可以滿足於此,不思進取。
然而道主這等存在理應要為後人尋找新的道路,甚至是開闢出新的一方天地,那這所謂的萬法全通就是沒有意義的東西。
如若後人對此法心生依賴,繼而懶惰成性,最終把那些傳承數萬年的宗派理念都棄之敝履,這便是遺禍萬年事。
「你是對的。」
裴今歌有些遺憾,很是惋惜。
只是當她看到站在易水前的林挽衣,看到少女再次以她所言的天道劍迎來勝利後,心情突然間好轉許多,說道:「無論如何,總歸不是無用功,有可以留下來的東西。」
顧濯說道:「所以都是真話。」
話中所指是昨天夜裡,他說不走上現在這一趟,很有可能要後悔的事情。
裴今歌微微一怔,說道:「我何時懷疑過你騙我了。」
顧濯也意外,問道:「那你當時為何沉默?」
「你想要當時的我說什麼?」
「難道那是的你是無話可說?」
「嗯。」
「但沉默在很多時候就是輕蔑。」
「我有什麼可輕蔑的……難道你是覺得我認定你在找藉口,為的是多看一眼林挽衣?」
裴今歌的聲音聽似平靜,落入耳中卻都是幽幽。
換做過去,顧濯聽到這句話後,定然不會再做多想,但因為近些天來兩人的朝夕相處,他平靜地堅持著自己的態度,不作任何改變。
「你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十分合理的猜測。」他說道。
裴今歌格外地理直氣壯,找不出半點尷尬的意味,淡然說道:「換做我是你,我也會對林挽衣這樣的姑娘心生憐惜,繼而心生擔憂,過來看上這一眼,所以哪怕你就像你說的那樣想,你也不必為此而感到任何的羞愧,人之常情而已。」
顧濯沉默片刻後,忽然說道:「果然,當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尤其是對你。」
裴今歌蹙眉,問道:「什麼意思?」
顧濯說道:「換做是從前的你,必然說不出這樣的話。」
裴今歌不喜歡這句話,沒有再讓話題繼續下去,遙望易水。
在那滔滔江水之上,林挽衣正在和她的第四位對手切磋,越多越多的人從昨夜醒來,站在沿岸的高樓之上注視著這場問劍,但空氣始終是安靜的,人們只覺得自己正在目睹一輪獨屬於劍道的朝陽冉冉升起,眼神無法不為之而熠熠發亮。
與之相對,易水的劍修們神情愈發來得難看,就連那些平日裡地位崇高的長老人物,此時眉眼間的情緒也都是凝重,這和勝負有關係,但更關鍵的還是他們想不出該如何破解這門劍訣。
是的,直到此刻絕大多數人都認為這只是一門劍訣。
以這種認知作為前提去進行推斷,縱使裴今歌所言的『天道劍』僅有雛形,想要進行破解也是無稽之談,唯一的辦法就是憑藉絕對的境界優勢碾壓過去。
問題在於,林挽衣今日前來問劍與恩仇無關,求的甚至不是高下,而是真正的切磋。
不要說是水,任何一個有氣度的宗門,都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以大欺小。
當林挽衣擊敗第四位對手後,她做了個令人出乎意料的選擇。
收劍,然後歸鞘。
萬道風浪中,她仰起頭讓陽光把雙頰照得蒼白,又讓眼帘微垂令所見世界不至於一片熾白,化身成為一位路過易水的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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