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緣滅(1/2)
顧濯很是無語,心想你當然不是文盲,真若文盲又怎可能修行至此?
修行之事歷經萬載傳承,早已不再是遂古之初那般野蠻生長,有著堪稱工整的傳承體系及入道之法,而這就註定如今每一位修行者最初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識字。
長洲書院等學府的真正存在意義就是啟蒙,讓孩童們對修行有所知,兼之建立起一個正確的修行觀念,令宗門不必再為此而操心。
余笙生於千年帝室,理應接受到最好的教育。
想到這裡,顧濯忽然回憶起一個問題,神情微怔而變。
「你才想起來嗎?」
余笙淡然說道:「文盲的確不是事實,但我的修行路是在白帝山上開始的,我的那些老師全都是死人,還是心高氣傲的死人,哪裡會教這些?」
顧濯無言以對。
這個理由未免太有力量。
余笙隨意拿起一卷新編道藏,神情自若說道:「看不懂是真的,但無所謂也是真的,我修行至今全憑直覺。」
「嗯……」
顧濯正準備與她進行探討的時候,眼神突然好奇。
余笙問道:「怎麼了?」
顧濯下意識說道:「這不會是你這百年來都不願收徒的原因吧?」
余笙放下經卷,一言不發。
顧濯懂了。
他默默低下頭,拾起帶著妻子手心餘溫的書卷,開始裝死。
「下次不要再問這種問題了,好嗎?」
余笙的聲音里很輕,很淡:「又或者你只是想要以此嘲弄我。」
顧濯誠懇道歉。
陽光穿過薄窗紗,灑落在烏木地板上,散發出暖熏熏的氣息。
兩人相對而坐,林淺水提起鐵壺起身往檐下走去,以道法摘下乾淨的殘雪煮茶。
雪融成水,在壺裡呼嚕嚕地叫著,成為催人眠的背景音。
顧濯和余笙開始互相交流。
「山河卷第十六卷,記有四千六百年前赤蛟走水之事,雲渺道姑為此輯佚且做注,與其時魏國突兀衰落聯繫在一起,大意是天地有運,無形而有質,常在而不改。」
「很巧,舊商史上有君王認為國之氣運有定數,具體在於羽化境的修行者的數量上,為此他耗費十年時間設局謀殺朝中唯一羽化,最終以其殘軀步入羽化,只不過很快就迎來了亡國的結局,幾乎沒人記得此事,廣緣真人卻有意翻了出來,在最後添了一句話,假若國有定數,天當如何?」
「易水第四代祖師被公認為踏出登仙一步,是距今最近的那位超脫者,你有不下於七位祖師對此產生明顯的好奇,為此搜尋過諸多信息,留下凌亂墨跡,但無所得。」
「有件事離現在同樣很近,齊國那位以治學崇佛出名的武帝,你應該記得他最後的下場是被活活囚死在桐宮中,門外是不進不退的火海,門後是滴水也無的絕境……齊史對他的記載很清楚,是死,只不過我的那些祖師覺得此事另有蹊蹺,認為這其實是慈航寺一次關於涅槃的嘗試。」
「武帝雖佛性深厚,又被譽為秉承尊者智,但他終究是至死未入羽化,化作慈航寺山門的那尊遺蛻卻是確鑿無疑的等同登仙之境。」
「禪宗受世間大勢所趨緣故,不得不承認道門定下的境界劃分法,可這只不過是殺力上的認同,其修行路在本質上確有不同,這事你不知道嗎?」
「我不喜歡和尚,為什麼會知道?」
「真好。」
「好在哪裡?」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我都和你一樣沒喜歡過和尚。」
「噢,那無垢僧呢?他和你關係不是很好嗎?」
不急不躁的兩道聲音徘徊在藏書樓內,顧濯和余笙看似是在隨意閒聊,事實上在這些閒淡言語中已把蘊藏在其中的隱幽心思肢解拆開。
百年前,在玄都一戰出乎意料之外的遭受巨大挫折後,天道宗的祖師們顯然對自己產生了一定的懷疑,而在長時間的自我檢討過後,他們再次斷定問題並非出在己身之上,於是把目光放在道藏記載著的那些驟變當中,希望從中覓得一定的規律。
以赤蛟走水化龍之事牽扯魏國國運,關於舊商書中那位荒唐君王的評斷,乃至於易水第四代祖師和武帝被囚於桐宮的這些猜想……可以用兩個字來總結。
「定數。」
顧濯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世間一切都是有限的,都是獨一無二的,擁有的同時對應著失去,萬物守衡。」
余笙平靜說道:「武帝之所以被囚死在桐宮,未能步入涅槃境界,是因為慈航寺那具遺蛻尚未灰飛煙滅。」
「以此作為定論,延伸出來的意思即是世間唯一一人得以登仙。」
話至此處,她微微蹙起眉頭,說道:「但登仙為的是超脫,超脫就是離開,不再留在人間,那這個位置是可以被空出來的。」
顧濯沒有說話。
余笙想了想,說道:「從這個角度來看,你的祖師們便有了非要跟你和談的理由,因為有登仙者長留世間不願離去,他們需要你去對抗定數二字。」
顧濯終於開口了。
「有個地方我想不通。」
他說道:「假設事實如你所言,我的那些祖師們有太多的理由相信祖師的存在,與我談話時流露出來的神態就不該那樣的錯愕與震驚,跟天塌了似的。」
欺師滅祖那夜,以廣緣真人和雲渺道姑為主的天道宗諸先賢,都明顯堅信著祖師已經超脫。
這些曾經了不起的偉大人物,神魂固然是在漫長時光的消磨中變成無比孱弱,但他們依舊真實地清醒著,並未愚昧痴狂,那就不可能做出如此重大的錯誤判斷。
「只有一種解釋。」
顧濯的聲音里有些複雜。
余笙說道:「你的祖師們見過那個獨一無二的存在,不管是遠遠地看過一眼,還是當面說過一句話,總之,他們確信那不是自己的祖師。」
顧濯沉默片刻,說道:「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余笙隨手拿起一杯茶,淺淺地飲了口,說道:「等你踏出那一步,又或者與它見上一面,真相自然就能清楚。」
顧濯說道:「就像你帶我登上天瓊峰那樣?」
「要不然呢?」
余笙看著他,補了句話:「另外,我不覺得這真相重要。」
既然已經認定天道宗之祖依舊活著,以某種方式真實地活著,那就沒必要去牽掛那些先賢們的心路歷程。
以他人的堅信來讓自我生出懷疑,這是極為愚蠢的事情。
顧濯明白話里的意思,安靜片刻後,轉而說道:「我想不明白,登仙為的是超脫,為何偏要長留人間。」
余笙說道:「你更想不明白的是,登仙明明是與世無害的一件事,為什麼偏要把你留下來。」
顧濯沉默不語。
這是他沒有付諸於口的那句話。
「祖師如今應該處於一個極為微妙的境界當中。」
顧濯說出最後的結論。
余笙輕輕點頭,平靜說道:「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
「還有很多值得琢磨的地方,比如這位天道宗之祖在百年前既然出手了,為何只是把你打落塵埃,而不是徹底地殺死你?」
然後她漫不經心說道:「總不該是做不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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