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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獨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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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濯睜開雙眼。

暴雨暫歇,荒原上空不復壓抑。

他微微低頭,身體沒有一絲顫抖,仿佛散落在道體上如同瓷器紋路般的傷口都是幻象,從中溢出的不是血水,而是最濃郁的硃砂。

夜風依舊在吹,衣袂緩緩飄舞。

有鮮血隨風而灑落,沾染在那件黑衫上,讓顏色變得更濃,更烈,更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濯抬起頭。

以高台為中心,飛舟引發的大火仍舊在燃燒著。

為刀光所斬碎的密雲被迫退至數十里外,化作人世間最為高聳堅固的城牆,以緩慢而不可阻擋的姿態前進著,欲要重回故地,淹沒荒原上的一切光明。

顧濯看著這一幕畫面,臉色極為蒼白,比白紙更白。

然而他的眼神卻未能與這抹白相映分明,黯淡之色連世間最好的丹青聖手也無法描繪。

無數思緒正在他的識海中掠過,讓那雙眼愈發憔悴,再憔悴。

白皇帝被一劍穿心身負重傷,再也無法介入今夜這場戰爭,但他付出的代價不僅僅是重傷。

晨昏鍾破碎,神魂崩裂連累道體形如瓷器。

裴今歌幾近付盡一身境界斬出那一刀,為他隔絕荒原上蒼的目光。

遠在慈航寺的無垢僧更是行捨身事。

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最終不僅無法殺死白皇帝,更無法改變這場戰爭的結局,因為這月色終將逝去,風雨將會再來,屆時將會有大秦王將親率的玄鐵重騎到來,而那些有著堅定信仰的荒人,此刻想來同樣在路上,在前來殺死他的路上,就如當年死在赤陰教中的那位大司祭……所有的這些都是事實,即將到來的事實,顧濯清楚意識到這一切,又如何能不為之而憔悴?

但,憔悴不是絕望。

這不是一種情緒。

這只不過是一種形容。

趙啟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帶著最為凝重的敬意。

「如今的您看到那一抹夜色了嗎?」

夜色便是死亡。

「嗯。」

顧濯的聲音除去疲憊外,沒有半點的情緒:「和百年前那樣。」

下一刻,他在心裡久違地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很簡單,只有三個字——幫幫忙。

就像此生過往那些年裡那樣。

沒有人能夠聽到,因為這本就不是說與人聽的話。

顧濯聽不到任何的回應。

自從那天過後,他的世界不再是熱鬧的,只剩下安靜,冷清,蕭瑟,寂寞……以及孤獨。

這些都是真實的,但這不代表他的過往所見是虛幻。

當那句話落下。

呼嘯著的夜風漸漸無蹤,遠方再次如海嘯般湧來的密雲被放緩了腳步,原野上與鮮血混雜在一起的雨水莫名生出層層波紋,像是要躍回空中。

就連那場未熄的大火也似乎有所不同。

然後。

天空不復漆黑。

繁星先行至人間,明月隨之而來。

清輝灑落荒原,荒蕪狼藉大地再無半點幽暗。

沒有人知道這場變故因何而來,哪怕趙啟這等步入羽化高妙境的絕世強者,同樣無法在第一時間理解這幕畫面的出現。

在那封由陳遲送來的密信上清楚寫著,荒原是人世間唯一可以禁絕顧濯與天地聯繫的地方,在這裡他無法再與萬物為伴。

這是殺死道主的最大前提,為何在此刻成了謊言?

趙啟霍然轉身望去,見裴今歌面無血色卻又笑靨如花。

這才是那一刀的真正意義所在。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

明月依舊在,群星未曾散。

無窮清輝於剎那間匯聚成瀑布自天穹流落人間,覆沒那座高台。

本該無形無質的光芒,在這一刻擁有了真實的形狀,若簾幕,似薄紗,最終凝為數百條粗細不一的湍流,奔涌在顧濯的傷口之上,修飾鮮血的紅,褪去眼眸的累。

星月共此時。

不顧世間。

獨照一人。

……

……

當清輝散盡之時,顧濯不再憔悴。

他的傷口並未完全癒合,但已無鮮血滲出,殘存的清光若湖上薄霧般氤氳。

陰雲重臨,大雨再落。

片刻前的光明仿佛只是一場夢,荒原不見半點天光。

墜毀飛舟掀起的那場大火正在熄滅。

雨水不斷敲打著殘梁斷木,帶起的聲音愈發切實。

隔著夜色與雨幕,顧濯望向裴今歌,認真說道:「謝謝。」

裴今歌挑眉,問道:「就沒別的詞兒了?」

顧濯心想這世上還能有取代這兩個字的話嗎?

裴今歌毫不客氣說道:「我不喜歡謝謝,這只是我對你的一筆投資,你要做的唯一事情是活下來,僅此而已。」

顧濯沉默片刻後,說道:「好。」

然後他的目光來到趙啟身上,問道:「你要怎麼選?」

晨光即將到來,大秦的玄甲重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也許下一刻就要與此間的雨聲混為一體。

趙啟很清楚,接下來自己做出的這個決定,將會極大程度影響這場戰爭的走向。

他想著不久前的裴今歌,看著遠方高台上的道主,在短暫的沉思後做出決定。

這個決定並不費力。

「數年前,我那位徒弟在望京輸給了你。」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這將會是那場勝負的延續。」

顧濯嗯了一聲。

趙啟往前,在滂沱大雨中走向那方高台。

他的腳步貌似緩慢,事實上卻是瞬息十餘里,硬生生在雨幕中拖拽出一串殘影。

未待殘影散盡,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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