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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天意,我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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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上,趙啟的目光停留在明月高台中,凝望著那位不可一世的魔主。

一道慵懶微沙的聲音隨風而來,入耳。

「破境前的你能在他面前站多久?」

趙啟收回視線,望向數十丈外的裴今歌,這句話正是出自於她口中。

「我不會考慮這樣的問題。」

「嘖。」

裴今歌輕笑出聲。

趙啟看著她,問道:「你就這麼不願安靜嗎?」

話里的安靜不僅是閉嘴這一種意思。

裴今歌淡然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趙啟不為所動,說道:「道主讓你離開的意思,你不僅不接受,甚至還想要再次出手。」

裴今歌的笑容毫無變化,依舊好看,無半點異樣。

「拒絕道主的善意……」

趙啟靜靜地看著他,提醒說道:「你會死的。」

裴今歌不喜歡這句話的前半段,理會的卻是後半句:「王景爍很快就會死,這些軍方的人也都要死,剩下那四艘必然會變作垃圾,我很好奇,在皇帝陛下不出手的情況下,今夜此局到底要怎麼推進下去。」

她漫不經心說道:「還是指望正在奔襲路上的玄甲重騎?可就算兩萬重騎都到了又如何,不也只能看著那座高台發愣嗎?」

都是事實,是當下正在發生以及可以預想的事實,言語中自有力量。

趙啟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你想知道那封信上到底寫了什麼,為何讓我做出魔主必敗無疑的判斷。」

裴今歌說道:「好奇是人類與生俱來最為美好的稟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唇角噙著明快如秋雨的笑,似極了少女。

趙啟看著她,想著在那封信上看到的文字,沉默更長時間後,再次搖頭說道:「這裡是荒原。」

兩人間的談話再次結束,既是因為趙啟不願繼續深談,更是明月高台之上的『賜教』已經到來。

王景爍作為大秦三大王將之一,留給世人的印象總是忠誠二字,讓很多人忽略了他相對於另外兩位王將的年輕,以及他數十年如一日鎮守荒原,手中從未缺乏鮮血的事實。

以同境界戰力論,王景爍完全足以與南宗相提並論,比之巔峰時期的青霄月更勝一籌。

而他最為擅長的兵器,莫過於槍。

源自於長公主殿下當年所傳授的槍法。

……

……

砰!伴隨著金屬的正面高速碰撞,火花自槍尖盛開綻放。

一股巨力從槍桿傳遞至王景爍的虎口,迫使他身形下沉而後退,無法向前。

他皺起染血的眉頭,眼中流露出轉瞬即逝的困惑——長公主殿下的槍法精妙之處從來都不在於術,不在於微妙中見機杼,而在於勢,而在於以堂皇光明之姿行碾壓之事。

那年夏祭蒼山中,余笙以手中長槍引天雷轟落,便是這個理念的最好明證。

故而王景爍在聽到那句話才會心生那般怒意。

這是旨在神魂意志上的槍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志,便不需要任何人進行指點。

思緒只在瞬間。

魔主手中長槍未停,隨意揮舞於身旁,形成一個並非道場卻與道場無異的獨立世界。

另外兩位大秦軍方的強者,在王景爍被迫後退時已出手,一者是刀,另外那人憑的是斧頭。

刀斧分而斬落,自東也從西,各自攻向那把長槍的破綻。

有資格在先前道滅一擊中活下來的這兩人,自然都已經步入得道境中,是大秦軍方僅次於三位王將的棟樑人物。

百年時光積攢下來的無數戰鬥經驗,讓他們在生死之戰中擁有超乎尋常的可怕直覺……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在直覺之外。

刀斧斬向的分明是魔主的肩膀與腰腹,最終卻在那一襲黑衫極隨意地一步後退中,順其自然地匯聚在那把鐵槍的槍尖上,相遇。

相遇瞬間,那道讓王景爍不得不退的力量再次湧來,形成切切實實的傷勢。

不過簡單一槍,三人便已潰不成勢。

遠方有弩箭帶著勁風,呼嘯而至,不彎不曲,直指魔主眉心。

然而就在進入鐵槍範圍的瞬間,那根箭矢的筆直飛行軌跡突然發生變化,不是頹然無力地如斷翅之鳥下墜,而是順應自然般去到槍尖之前,與之再次摩擦出火花,最終隨著一聲輕響,掉落在地。

魔主自是巋然不動。

最先被擊退的王景爍,無比清楚地看著這一幕詭異畫面,為鮮血所上涌的喉嚨突然出現一種猛烈至極乾澀的感覺,仿佛置身沙漠歷經數十年暴曬般,連吞咽這個動作都會為自己帶來極點的痛苦。

但他卻無法控制地生出一種強烈的嘔吐感。

那是源自於魔主手中鐵槍所呈現出的真實一面,這一面與他過往修行所得的認知有著截然不同的相反,對他的道心帶來沉重衝擊。

那還是一句沒有付諸於口的話——你錯了,眾生槍該是我這樣的。

王景爍低頭,深呼吸一口極高處夜空的冰冷空氣,讓寒意如水般浸沒肺腑,強自抹去心神中的那一抹陰霾,五指緊握,再提槍。

另外兩位軍方強者沉默著,與大將軍形成互為犄角之勢,這是最為樸實無華的戰鬥方法,自無數年前流傳至今,簡單而直接。

正因為簡單和直接,這往往來得可靠。

王景爍沒有理會這些事情。

他依舊低頭,眼神卻愈發沉靜,陰冷如深潭之水。

出槍。

槍出未曾如龍,只是虎。

一隻鬚髮染盡鮮血的陰虎。

……

……

百餘年前,那位破門子歸來,輪椅碾過千年青石板。

滿堂上下寂然無聲,未見劍光飛掠,人在其中已然血肉離散。

王景爍仍舊清楚記得那天,當自己的祖父破關而出時,他的眼神曾無比明亮。

然而,然而……當坐在輪椅上的青年拔劍後,那一抹亮色也就成了血色。

祖父身死當場,為且慢所斬。

其後有好事者推演計算,確定王祭在那一瞬之間出了五萬劍,而王家家主擋下其中六千零四十劍,故而被斬做為四萬三千九百六十塊整,其血肉連薄如蟬翼都不足以形容。

王景爍是唯一清楚看到那道劍光的人。

王祭最後沒有殺死他,而是帶著憾意嘆了口氣,期望王家再有一位羽化。

後來那些年裡,王景爍為此做了很多的努力。

一言蔽之,無非五十年來荒原風霜做苦酒而飲。

王景爍猛抬頭,朝魔主。

數十萬個時辰的月寒日暖中,他不曾懈怠哪怕片刻,無半點享樂,一心一意在修行。

這你又怎能否定我的路是錯的?!

一聲怒嘯自他口中迸發,響徹雲霄。

真元如決堤之水狂涌而出,自槍鋒躍至真實人間,一往無前!

鮮血從他的身軀同樣飆射而出,沾染在那根鐵槍上,腥味驟濃!

於是。

自今夜開戰至此,眾人第一次見到魔主神情不復平靜,微凝。

那把自王景爍處取來的長槍,在這一刻,迎向王景爍手中的長槍。

狂風隨怒嘯而起,那一襲黑衫已被吹得烈烈作響,布料甚至有輕微撕裂,不再完好。

殺意煌煌。

無論是身在明月高台上的那兩位得道境的強者,還是遠在數十里外飛舟上的軍方大人物,乃至於裴今歌和趙啟這兩位步入羽化境的當世最強者,都禁不住為這一槍而側目。

但即便如此恐怖的一槍,仍然陷入與先前如出一轍的局面,槍鋒無可避免……又或者說像是順應水往下流這般真理的偏向魔主手中鐵槍。

在兩槍仍未正面遭逢的此時此刻,在場所有人的道心卻都出現了一種絕對的預感,倘若先前的畫面再次出現,不管王景爍的武道意志再攀上怎樣的一座高峰,不管他擁有何等絕對的自信,哪怕在這一瞬間真實觸碰到名為羽化的那道門檻,最終這次交鋒的結果都只有一個,只能有一個。

那是一個字。

——敗。

這種不容置疑的念想如同烙印般,銘刻在每一個直視魔主槍鋒的人的心中,促使著事情的發生。

故而王景爍未止於此。

他做了一個令人難以想像的勇猛決定,他把自己視作為槍,自胸膛飄揚鮮血為槍上紅纓,鋒芒畢露,出拳如出槍。

整個過程中,王景爍注視著魔主手中槍鋒,眼中無半點懼意,面目越來越猙獰。

一槍,對一槍。

他以手臂為槍直面魔主之槍,剩下的那把槍也就理所當然地破開了那個不容置疑真理,得以直指魔主胸膛。

誰也無法想到王景爍竟能做出這等決定,以至於當他整根右臂在槍鋒之下寸寸斷裂,發出無法形容的震撼聲響時,餘下的許多人才是堪堪醒過神來,雙眼在這剎那間燃起希望的光芒,注視著另外的那把打破真理的鐵槍。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這頃刻之間……魔主開口了。

「很不錯。」

這是一道溫和中帶著欣賞意味,最後卻成惋惜的聲音:「但這樣的事情其實有過的。」

話音落時,他手中那把粉碎王景爍整根右臂的鐵槍,若流水而縈洄,後發先至,橫於身前。

砰!

槍尖不偏不倚地落在槍身上,其中蘊藏著的煌煌殺意與武道意志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致使魔主手中長槍不斷震動、搖晃。

鐵屑伴隨著火花迸射而出,照亮王景爍那張沾滿血污的獰然面龐。

他的眼神愈發明亮,他能清楚地聽見槍身不堪重負後發出的扭曲聲音,只要再往前進一尺,只要一尺,那他就能順勢穿過魔主的胸膛……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就像那幅畫上缺了眼睛的龍。

就像那條未能越過龍門的鯉魚。

就像是……那隻青蛙終於出了井,得以觀天。

一聲輕響,原來槍斷。

是魔主手中槍,更是王景爍手中槍。

槍頭連帶著槍身化作飛灰,隨風而散,連帶著鮮血。

王景爍頹然無力,單膝落地。

不知道何時散開的頭髮,絲絲綹綹地粘在他的臉龐上,夾雜著灰塵與鐵屑與血。

如若退潮,那一瞬間憑藉怒意爆發出來的強大,用著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消散,就像是一場噩夢。

再有聲音響起,魔主持斷槍橫掃,逼退另外兩人的攻擊。

明月高台又再一片死寂。

清冷如許。

遠方那幾艘也未再發起攻勢,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茫然無措。

王景爍望向那截斷槍,沙聲說道:「原來是這樣嗎……」

他回想起那個永遠站在最前方的身影,想起那些年裡鮮少陣亡的同袍,想起那位歷經千百鮮血的……長公主殿下,如何還能不明白眾生槍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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