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天意,我意(2/2)
他回想起那個永遠站在最前方的身影,想起那些年裡鮮少陣亡的同袍,想起那位歷經千百鮮血的……長公主殿下,如何還能不明白眾生槍的真意?
不是一己之力敵眾生,而是身在萬萬人前的孤直驕傲。
既已在眾生前,人世間又哪有能逾越者?
這是一個無需贅述的事實。
這才是白南明手中眾生辟易當世,堂皇不可敵之的真相。
如果先前是長公主殿下面對道滅一擊,不會有任何人死去,不會只有三個人活著。
「這和她懶得教人有關係。」
魔主說道:「但更關鍵的是,你太想走在她的路上,而你做不到如她那般自信當世無敵。」
這些話沒有避著誰,聲音十分清晰,都能聽見。
只不過除卻當事人外,唯有裴今歌和趙啟明白其中真意。
王景爍沉默半晌,說道:「我走在這條路上,是因為她比王祭強。」
理由很簡單,因此有力。
「而且我不認同你的指點。」
他最後對魔主說道:「我手中的鐵槍有自己的名字,它不叫做眾生。」
魔主沒有再說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和話里那兩人頗有關係的緣故。
王景爍站起身,不斷咳嗽,讓血與肉連帶著都出來。
勝負已分。
生死將至。
都是血與火中走過來的強者,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將死的人,都已準備赴死。
有人走到王景爍身旁,扶起這位斷臂的大將軍。
他沒有對魔主說任何話,那些敗在此時勝在晨曦的自我安慰言語,只是平靜地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與之進行最後的戰鬥。
這種無言當中自有一番強大,足以令人心顫。
更為可怕的是,自始至終這些在大秦軍方權勢極盛的大人物們,絲毫沒有懷疑過白皇帝的決定,沒有想過自己是這場戰爭中的犧牲品。
就連王景爍都沒有過這樣的念想。
這是何等可怕的信念?
魔主對此給予應有的尊重。
沒有槍頭依舊可以殺人,這是林挽衣在那年夏祭說過的話,如今早已聞名於世。
他舉槍,行殺戮事。
王景爍準備赴死。
死生之間,白皇帝降下旨意當天和他說過的那些話,飛掠於識海中。
「王祭遠比你想像中的強,當日未央宮之變,最後的他與道休已在伯仲之間,差我一線。」
「與道主相比又如何?」
「亦是一線。」
「陛下與當年道主齊高?」
聽到這個問題,白皇帝在良久的沉默後說了四個字,帶著感慨的意味。
「如今,是的。」
「王祭與如今的您僅差一線……所以,我這一生所求都是空?」
「只有一種例外。」
「請陛下明言。」
「道主。」
王景爍斂沒思緒,往前。
魔主手中斷槍插進他的胸膛,帶起不多的鮮血。
而他的拳頭未能落下,僵在半途。
另外兩位大秦軍方強者同樣如此,誰也沒能越過眾生槍圍,都在其中。
哪怕斷槍此刻與王景爍心臟僅有不到一指的距離。
磅礴不見半點衰減的真元,自魔主掌心爆發。
只是傾瀉出來的氣息,直接撕破了另外兩位強者的軀殼,讓其臟腑盡數暴露在月色之下。
就在這一刻。
天地驟然晦暗,八方雲涌,月色無蹤。
風雨至。
……
……
裴今歌神情驟變,面沉如冰。
她凝望夜空,感知著那道真實存在的意志,寒聲問道:「這就是那封信上的勝算所在嗎?」
「不錯。」
趙啟的聲音複雜至極:「與當年如出一轍,這一次,依舊是天誅。」
裴今歌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不該有這樣的天意。」
……
……
白帝山,那株栗樹灑落的陰影中。
萬里之外的變故準確地為皇帝陛下所感知到。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找不出喜悅與驚訝,因為早有預料。
所以他在這一刻順理成章地踏出了那一步,踏入為晨昏鐘聲所亂的世界中,步履堅定。
與此同時,讓死去那位太監首領耗費無數心血,親自監察歷經顧濯補缺而成的那座陣法,於此刻重燃。
一道光柱直抵夜穹。
方圓百里之地重回白晝。
在無限光明中,白皇帝如若身處閒庭,隨意信步。
他的身影同時出現在每一片因晨昏鐘聲而產生的錯亂時間流中,數百上千近萬個他往其中深處走去,踏向鐘聲起處。
他的臉色開始蒼白,但沒有虛弱的意味,更像是遭逢浪潮拍打的礁石,褪去了陳舊外表。
鐘聲不復悠揚,不再似有還無,漸真切,漸急促。
白皇帝唇角微翹,流露出一抹笑意,依舊不是喜悅,是悵然。
他知道,晨昏鍾即將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那是讓他百年來不得開懷歡顏色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親手把這口鐘捏做廢鐵。
這當然不是勝利。
這只不過是通往勝利的第一步。
這又怎值得他為之而欣喜?
……
……
玄都。
祖師殿中,前人之聲不絕於耳。
或惋惜,或遺憾,或冷漠,或鄙夷……但無論是怎樣的聲音,敘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要死了。」
余笙眼帘微垂。
依然少女,眉眼間找不出新婚妻子味道的她,靜靜聽著這些所謂祖師先賢的話。
大概是覺得太吵鬧了,她輕聲說道:「無須著急慶賀,我先送你們下去,待黃泉路上見著他的面了,再道賀吧。」
話音落下瞬間,余笙已然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眾生卻未隨她離去。
化作凌厲寒光奔赴殿中深處那尊祖師像。
無數道死而不願絕的聲音先是不屑,再是淡然,最終卻成驚恐,因為這把鐵槍居然能鎮壓甚至殺死他們萬萬年。
當余笙走出道殿時,一幕畫面映入林淺水的眼中。
夜色下。
天道宗傳承近萬年的祖師殿,在轟然巨響中,垮塌了。
自今以後,世間再無眾生。
余笙唇角溢血。
她眼中無半點悔意。
……
……
明月不復在,荒原風雨盛。
一道笑聲從王景爍口中狂嘯而出。
魔主沒能殺死他。
而他卻在這生死之間,感悟到了破境的契機!
只需要往前一步,他就能踏入那個夢寐以求的境界當中!
這就是天意!
一道閃電自天而降,照徹晦暗人間,轟向那一襲黑衫。
便在這時,魔主的聲音在風雨中響起。
這聲音居然連雷聲都無法掩蓋下去。
「這的確是天意。」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揮袖打散雷霆,漠然說道:「但,這不是我意。」
王景爍的笑聲戛然而止。
在無限喜悅中,他的眉心多出了一個微小的洞口。
那是易水的劍鋒。
鮮血不斷從傷口溢出。
死亡與雨水卻在逆道而行,步入其中。
王景爍就此死去。
死在步入羽化的那一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