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命中注定(2/2)
老住持沉默片刻後,說道:「根據寺中藏經閣的記載,的確存在這種可能,但直到武帝死去也未得到證實。」
「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認真說道:「持過去執,證現今事,無異於刻舟求劍。」
顧濯心想這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刻舟求劍的愚痴之人。
老住持等待著。
雨未急,霧漸濃。
不知過了多久,顧濯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老住持看著他的背影,抬起衣袖抹去臉上雨水,提著的心終於鬆了下來。
慈航寺的歷史不會被留在今天。
那這就足夠了。
無論顧濯到底發現了什麼。
……
……
寺門前雨霧已盛。
裴今歌不撐傘,不觀雨。
如瀑般的墨發微濕成一綹綹,眉尖垂著細小的雨珠,這讓她變得越發真實,不再是一位端坐雲端之上的修行者。
該不該走的人都已經走了。
當顧濯回到寺門後,隔著寬闊的門庭和雨簾,與裴今歌相見時,很難想像就在個余時辰之前,這裡曾有過一場無比喧囂的大熱鬧。
「可有所得?」
裴今歌的聲音並不冰冷。
就像此時的空氣,明明帶著溫潤的濕意,然而雨絲里偏又挾上些許的寒冷,浸人心脾。
這是極為罕見的一種氣候,偶然得見,往往兩三個時辰過去就要消散,然後長久地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天氣著實很像兩人的關係,可以用無端二字來形容。
顧濯想著過去的事情,唇角泛起笑意,說道:「有所得。」
裴今歌不喜歡他的笑容,墨眉微蹙。
雨珠頓時粉碎,隨之而響起的是冰冷的聲音。
那把在人世間負盡盛名的長刀正在出鞘。
這個本該短暫的過程在此刻無比漫長。
「值得就好。」
裴今歌淡漠說道。
顧濯說道:「要聽聽嗎?」
刀已出鞘,染雨。
裴今歌低頭,看著倒映在明亮刀身上的他,說道:「如果你願意。」
顧濯簡單地說了一遍。
從佛祖生前留下的那一縷禪念,到竹林中老墳中那個死人其實在說話,痛訴自己遭受過的苦難,再到如今禪宗抱有的奢念與妄想。
如此多的事情,再怎麼簡略,還是來得囉嗦。
裴今歌聽得認真,眼眸里的情緒隨之而變化,時而凝重,時而詫異。
「這的確值得你走上這一趟,換做是我,我也會做出和你相同的決定。」
「謝謝你的理解。」
顧濯說道。
裴今歌緩緩抬起頭,望向他說道:「很可惜,這是立場的問題。」
顧濯微笑說道:「我相信白皇帝得知這個消息,將會無比樂意地無視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情。」
裴今歌平靜說道:「是的,我相信你的判斷,但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是為我自己而活,不是為白皇帝而活,我有自己的行事準則,我不願意接受你今天做的這個決定,我更不喜歡你做的這些事情,所以我不痛快,所以我要拔刀斬向你,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這就是活著的意思,這就是修行的意義之所在。」
顧濯說道:「這也正是我願意站在這裡,與你進行這場談話的理由。」
「又或者……所有這些都是假的,都是藉口。」
裴今歌安靜了會兒,說道:「真相是我想和你戰上一場。」
顧濯笑了笑,笑容有些感慨,說道:「原來如此。」
裴今歌輕聲說道:「只是過去不方便,因為你的境界著實太低,而等你的境界不再那般不堪一擊後,我又因為許多緣故無法對你動手。」
「如今回想起來……」
她的眼神愈發平靜:「在白帝山上我之所以站過去那邊,冥冥之中為的就是今天。」
顧濯說道:「與我戰,這對你很重要?」
裴今歌說道:「你應該還記得,我曾在琅琊山上告訴過你,我在修行上有著一個追隨的對象。」
顧濯沒有回想太久,說道:「那個對象是我。」
「是的。」
裴今歌靜靜地看著他,說道:「這一生中,我最遺憾的就是自己生得著實太晚,修行得太遲,在大局將定前才勉強有遠遠望你一眼的資格。」
「我想與你在同時代修行,與你在千萬人眼裡不留餘力的戰上一場,想知道自己和這個千年中最了不起的修行者間的差距。」
她頓了頓,說道:「追隨是真的,嚮往是真的,敬畏更是真的,但戰勝你的渴望才是最真的。」
話音落時,裴今歌的氣息陡然而降。
只是瞬息間,她不再是端坐於層雲之上的羽化中人,重回世俗。
「我看過你留在枯山上的痕跡,知道你是如何戰勝馮太監,更知道那決不是你的全部境界,今天你想要活著離開,那就不要有任何留手的念想。」
「可你卻自降境界。」
「我不僅驕傲。」
「所以?」
「我還是一個極大氣的人。」
顧濯不再多言。
以境界勝,過去的裴今歌不屑為之,今天的她又怎會這樣做?
況且如今的她步入羽化,再如何壓制自身境界,神魂也不會因此而衰,對天地元氣的流動與感知始終可以得到保留。
從這個角度來看,兩人即將迎來的這場戰鬥,格外公平。
顧濯選擇接受,往寺門外走去。
裴今歌眼帘微垂。
在顧濯踏過那條線的瞬間,她五指緊握。
蒼白刀光倏然升起。
照破萬顆雨珠。
……
……
顧濯不是尋常人。
面對這人世間最強的刀鋒,他在剎那間就想到了十餘種破解之法,每一種破解法都能通往最後的勝利,由始至終徹底地掌握著戰局。
而他選擇的方法很直接。
萬物隨他意念而動,無數薄霧洶湧而聚,繚繞於他周遭,就此隱入霧中。
然而,裴今歌對此知之甚深。
因為她不僅旁觀過顧濯的戰鬥,更有過與之並肩而戰的經歷,有著極為豐富的經驗。
最重要的是,她在過往時光中曾經無數次思考過該如何戰勝顧濯。
以有算無,以萬全對不備,她憑什麼不能占據上風!
破碎的雨珠驟生變化,被某種力量碾壓為極薄的一片,如鏡。
接著。
刀光沒入這數萬片薄鏡中,於瞬息之間折射無數次,構建出一個純白的世界。
在這蒼白世界中,每一抹白色都是一道刀光。
無從躲閃。
無處可避。
剎那中,那片薄霧被刀光撕碎,是雲徹霧卷。
顧濯神情微凝。
蒼白的刀光斬破霧氣後,再次填滿空缺需要時間,約莫兩個呼吸。
然而就在這個短暫的缺口中,裴今歌已然欺身而上。
換而言之,她早在出刀的瞬間就做出了這個選擇,沒有想過自己的刀鋒未能斬破薄霧。
留給顧濯的時間轉瞬即逝。
裴今歌卻吝嗇到連這個時機都不願留下。
鐵鏽的味道在這瞬間瀰漫開來。
天地染紅,如墜地獄。
刀光再次升起。
淋漓似潑墨。
如血。
斬向顧濯。
……
……
折雪還在楚珺處,顧濯手中無劍。
刀鋒在數步之外斬來,挾著極濃郁的血腥味道,他的眼神早已凝重。
這很有可能是他今生最為兇險的一場戰鬥。
顧濯出手,雙手。
掌心合攏迎向前去,以玄門道法撥雲手困刀鋒。
裴今歌眼神淡漠如前,不為此而感到絲毫的詫異。
若是顧濯死在這一刀下,那才是值得她驚訝的事情。
她毫不猶豫鬆開右手,借未盡的前進之勢,提肘撞向顧濯的肩膀。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五指悄無聲息並列成刀,自斜下方斬向顧濯,欲要開膛破腹。
刀即至,兩人此刻自然是在咫尺之間。
彼此眉眼都已清晰。
近到如同那天在白帝山上。
石屋前。
再次成為余笙眼中的他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