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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活著的意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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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場談話是發生在日落黃昏時,如今繁星在天,陳遲早已遠去百里。

夜風遠行至此只剩絲絲縷縷的溫柔味道,再找不出半點的凜冽。

陳遲停下腳步,他的前方詭譎地存在著一片形似濕地的區域,對荒原而言這毫無疑問是與綠洲不相上下的難得地貌。

星光灑落在淺淡的水窪上,散發出淡渺而悅目的光線,如夢似幻。

他大概是覺得有些累了,在一處水窪前坐下,低頭望向藏在其中的蒼翠綠意,再次意識到春天的到來,與過去那個冬天所不該有的溫暖。

於是清醒後的他無法不從水面的倒映中看到自己的五官,那雙來自於他本人的憔悴眼睛,此刻正默默地與他對視,附近什麼聲音都沒有,但他卻又像是什麼都聽到了。

陳遲知道,那片綠洲必然已經迎來劇變,此刻很有可能不復存在。

但他更知道以自己的境界,根本沒有能力摻和其中,勉強為之,與自殺沒有任何區別。

就在這時候,東南方向的天空突然傳來刺耳的呼嘯聲,空氣隨之而產生劇烈的波動,最終形成一陣席捲天地的颶風。

濕地中的水窪被盡數吹破,飛揚至半空的水珠被狂風割裂得細碎,掩去身在其中的陳遲。

如今的他是鎮北軍的人,過去的他曾在巡天司辦事,又如何能認不出帶起轟鳴聲的事物是飛舟?

在意識的那一瞬間,陳遲毫不猶豫地摒棄先前一切思緒,以最快的速度趴下,用臉頰和四肢死死地貼合著濕漉漉的泥土。

片刻前藏在水中的那根青草恰巧出現在他眼中,與他一同被那狂風吹得匍匐不起,然而當流風散盡後,那些被壓倒的又再習以為常地挺直,不知是嚮往星光,還是明日的陽光。

唯有陳遲依舊堅持著姿勢,沒有任何的變化。

這當然是正確的選擇,那艘飛舟在今夜出現的理由只有一個——殺死顧濯,這是他不想去做的事情,藏起來是有道理的,是最好的辦法。

然而,當他眼前的世界被那一根不再匍匐著的野草占據時……先前被壓制下去的思緒彷如逆流的瀑布,衝進他的神魂中,那是過往的他有過的榮光,讓他驕傲的事實,是那年夏祭的意氣風發,是三人結伴行遍天下的明暢快意,最終所有的思緒成為那句話。

不久前,陳遲聽到的那句話。

——假如你沒遇上我,現在的你或許還能是你喜歡的那個自己。

陳遲站起身。

水珠在他的臉頰流淌著,濕透的衣服和頭髮貼著身軀,與久未打理的鬍鬚糾纏在一起,狼狽如同乞丐。

但他的眼神卻像是被水洗乾淨,仿佛少年時明亮,就像這些年來一切崎嶇世事無非暴雨一場,而如今的他已從中過。

「遇沒遇上你……」

陳遲笑了,輕聲念著:「我都可以是我想要的那個自己。」

說完這句話後,他開始上路,趕路。

是的,那場戰鬥不是他所能摻和進去的,但他絕非什麼都做不了。

顧濯的身份早已公諸天下。

道門上下,無論玄都還是清淨觀,都不曾做出反駁。

顧濯依舊是道門之主。

天下道門中人就有傾巢而出的理由。

這其中只存在一個問題。

荒原地處偏遠,無人能知此間事。

一念及此,陳遲感慨萬千。

「這就是因果所在嗎?」

他想著近些年來,因顧濯緣故來回奔波千萬里,硬生生活成一個郵差的事實,卻行唯有自己才能把這個消息帶出荒原。

陳遲最後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視線落在飛舟即將消失的末端,相信這將會是他人生中送的最重要的一封信。

伴隨著清鳴之聲,劍鋒倏然出鞘。

一道劍光出現在濕地中,離地約莫數尺,疾馳向南。

陳遲隨劍而行,宛若御劍,卻又更像是纏在劍身上的一條繩索。

不過片刻,他竟已至數里外,只留殘影於原地。

……

……

飛舟上。

王景爍心有所感,回頭望向後方。

那一縷劍光映入他的眼中,只是一個念頭,他便已確定去者是陳遲。

一道聲音在旁響起。

「要把他留下來?」

「殺了。」

王景爍收回視線,隨意說道:「本想著他沒有功勞亦有苦勞,又是無關重要的螻蟻,留著不殺也沒什麼,但既然非要找死,那就死吧。」

冼以恕沒有接這句話,搭箭矢於弦上,隨意挽弓,再放指。

從數千丈的高空,至荒原上的那片濕地,其間距離不可謂不遙遠。

然而如此遙遠的距離,卻在弦動後被一條纖細至極的白光連接起來,再無隔閡。

當那道白光消逝時,大地隨之而發生震顫,數不盡的泥土被翻開,濕地被挖出一個深坑。

煙塵就此升起,遮蔽星光。

就在冼以恕準備調息時,那道劍光忽而破塵囂而出,縱彎彎曲曲跌跌宕宕,帶著草木破碎後的絮流,仍舊是在向前,向南!

飛劍依舊在。

冼以恕皺起眉頭,準備再次拉弓,王景爍的聲音響了起來。

「算了吧。」

「他不可能再接我一箭,必死無疑。」

「先前說過,陳遲不過螻蟻,既然是螻蟻,那就沒有可能干擾到接下來的事情。」

王景爍笑了笑,笑容因平和更顯不屑,說道:「就當是做件善事好了,何必趕盡殺絕。」

……

……

慈悲為懷。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這些話總是掛在僧人們的嘴邊,從千年到萬年,信者多,不信者卻更多。

尤其是那些在修行路上有所得的真正強者們,更是對此多有鄙夷,甚至於是唾棄。

對修行者來說,真正值得去尊重的永遠是境界,是道休這般明明殺人無算卻被禪宗稱之為大師的絕代強者。

慈航寺的僧人們對此心知肚明。

峰頂,主殿燈火幽暗,清寂無聲。

無垢僧站在殿中佛祖雕像前,遠望,與當年道休無甚區別。

在那場雨中的談話結束後,他離開南齊,帶著那面緣滅鏡的碎片來到慈航寺,以顧濯所言與老住持開門見山。

老住持無法隱瞞,在良久的沉默過後,與他全盤托出。

無垢僧聽到的越多,越是知道那兩場談話中的顧濯,不曾抱有私心。

他從未懷疑過,但同樣的事實在不同的人口中被道出,終究是兩種感受。

那是純粹的善意。

「抱歉。」

無垢僧的唇角泛起笑容,滿是自嘲:「你我大概是無法愉快再見了。」

他往殿後走去,對等待已久的老住持說道:「走吧。」

老住持沉默半晌後,在心中嘆息了一聲,眼神無奈中夾雜著悲憫。

不多時,兩人登上那株古樹的粗壯枝幹上。

古樹是樹,更是佛祖當年圓寂時留下的遺蛻,禪宗最後也是最為強大的手段。

今夜東南有雨,樹上的光火卻未熄滅,把雨水映照成絲線,暖融的光芒中都是禪意。

在古樹頂端,無垢僧取出緣滅鏡的碎片。

——苦舟僧當初將緣滅鏡碎片一分三送出去,白皇帝與顧濯各有所得,但最重要的那部分始終在禪宗,為的就是此時此刻。

「我想最後再和你聊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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