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活著的意思(2/2)
「我想最後再和你聊一遍。」
沙沙的雨聲中,老住持的聲音也變得攜遠。
但再如何委婉的嗓音,都無法掩飾這句話的意思,是讓無垢僧留下遺言。
當佛祖那一縷禪念醒來後,他將會如顧濯所說那般死去,無任何轉機。
無垢僧沉默片刻,迎著雨水笑了起來,搖頭說道:「我是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又有什麼好和你說的呢?」
——只有一件該做的事情。
這句話他沒有付諸於口,在心中靜默念誦禪宗真經。
當經文無聲奏響時,緣滅鏡最核心的碎片飄起,往高處去。
當鏡面去到古樹頂端,滿樹上下燈火,於這一剎那映入鏡中。
下一刻。
萬丈佛光自鏡中出,降臨在無垢僧的周遭,然後開始不斷地聚攏,再聚攏,直至完美地與小和尚融為一體。
他的身軀開始泛起金黃的色澤,那是一具金身正在被鑄就,那是佛祖正從沉寂中歸來的跡象。
無垢僧眼中所見人間,再非身前事。
整座慈航寺以一種奇特的角度,出現在他的眼中,或者說是感知中。
他可以隨時俯瞰寺中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神聖的塔林,還是正在禪房裡賭博的僧人,乃至於角落裡的一隻蟲兒。
他朝著遠方望去,發現這個世界變得無比平整,只要他變得足夠高大,便能以這種方式窺見眾生,執掌天下地上一應事。
他在這一刻終於明白,為什麼道休祖師會將自己的神通稱之為掌天法地,因為這是禪宗自存在以來,唯有佛祖抵達的最高妙境界。
思緒不過瞬間,感慨都是轉眼事。
無垢僧從未忘記過自己的決定。
是為禪宗而捨身。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與此無關的極重要事。
無垢僧朝中原望去。
他的目光降臨在白帝山上。
凝視著那面緣滅鏡碎片。
……
……
白皇帝偏過頭,望向東南。
慈航寺中的景象映入他眼中,那是佛祖遺蛻所化古樹的千萬燈火,是正在成佛的小和尚。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錯愕,甚至泛起一縷意趣。
哪怕就在下一刻,無垢僧對他道出那兩個字。
「抱歉。」
話音落時,白皇帝身外那面緣滅鏡碎片再次破碎。
砰!
裂紋彷如荒原上的那片土地,幾乎是在瞬間布滿全部鏡身。
緊接著,與古樹如出一轍的光火依次從更細微的碎片中迸發綻放,極盡絢麗之色。
就像是一場縮小無數倍的煙花在白皇帝前方盛開。
連帶著緣滅鏡的碎片轉瞬即逝。
無垢僧的聲音不再出現,目光也消失。
白皇帝突然笑了。
「真有意思,你一個手中滿是僧人血的人,能讓佛祖轉世如此相助。」
他不再去看慈航寺,目光再次落在荒原之上。
白帝山上鐘聲復而悠遠,難覓其蹤。
……
……
慈航寺,那株古樹上。
不等老住持開口,無垢僧在萬丈佛光中睜開雙眼。
小和尚轉身看著表情嚴肅到極點的老和尚,咧嘴而笑,安危說道:「放心,我就做這一件事,接下來就是成佛……」
話未說完,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濺而出,竟是讓佛光也掩不住那張臉上的蒼白。
……
……
荒原。
在曾經的那片綠洲上,顧濯孑然一身。
遠方的巨響不曾傳入他的耳中,但白帝山上的變故卻無法遮掩,於是他知道脆弱的平衡被暫時保留了下來。
但這遠不是結束。
顧濯望向南方的天空。
數個如同點漆般的黑點,出現在他的目光盡頭,正在迅速變大。
那代表著距離在縮短。
那是大秦的飛舟。
這自然也在未曾離去的裴今歌眼裡。
然而此時的她與顧濯已有數千丈,與趙啟保持著不必迎來生死之戰的對峙。
她沒有去想不久前聽到的那些話語。
喜歡,不喜歡,喜歡不喜歡,不喜歡喜歡……她根本不在乎這些事情。
今夜只有一件事情值得她的在意。
如何讓顧濯聽到她的不喜歡。
裴今歌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數十丈外,趙啟靜靜地看著她,等待阻止她出手的那一刻。
……
……
這場戰爭開始了。
沒有號角聲,沒有戰前的宣言,沒有哪怕半句的和談,就這樣到來了。
最先到來的是一根箭矢。
箭如流星,懷揣著高昂戰意,破雲捲風而來。
如果此刻陳遲在場,必然能認出這就是險些直接殺死他的箭矢,然後再發現這一箭還要再強大十倍有餘。
那時候的他倘若面對這根鐵箭,根本不可能活下來,血肉將會和泥土混為一體。
轟的一聲巨響!
一團白色的霧氣繚繞著飛行過半的鐵箭出現,形成一個奇特的空洞,從中而出的正是雷鳴!
這毫無疑問是足以誅殺無垢境界的強者的一擊。
顧濯的應對很直接。
他什麼都沒有做,仍舊凝望著為首的那艘飛舟,看著王景爍。
箭如星落。
然後……鐵箭無端靜止在他胸前,再不能進一寸。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慄,其聲如哀鳴。
無數泥石以顧濯為中心開始坍縮,直至凝聚為約莫數十丈寬闊的堅固高台,離開地面,飛向天空,與淡渺雲氣相依為伴。
畫面蔚為壯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