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問劍慈航(1/2)
雨未停,人已死,夜正寒。
烏雲的邊緣仍然燃燒著銀色的月輝,但已漸弱,於是枯山不再那般深陷光明中。
淡薄霧氣自雨中生,又在轉眼間隨風消逝,如夢似幻般。
太監首領掙扎著仰起頭,視線穿過雨幕與白霧,落在顧濯的後背上。
他那枯黯雙眼再也無力綻放出鬼火般的光芒,其中的惘然變得更加深刻,最終演變成一種強烈的不知所措,嘶啞著想要發出聲音。
顧濯停下腳步,說道:「這其實是很公平的一件事情。」
太監首領愣住了。
他沒有回頭,繼續說道:「上輩子的我辛苦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到天下無敵的那一步,今生只不過是把舊路重走一遍,若是不能這般強,那過去的意義是什麼?」
太監首領猛然抬頭,喝道:「修行乃是世間獨一無二之事,豈能前世今生一概而論?!」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
顧濯平靜說道:「就連你隨手可摘的葉子在這世上也不會有第二片相同的,修行真的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特別嗎?」
太監首領直覺這句話是不對的,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然後他認真問道:「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話?就因為我沒有第一時間殺死楚珺和謝應憐?」
早在一劍穿心而過之時,他的死去便已成為註定的事實,那一瞬間為劍鋒所斂沒的漫天風雨,盡數潛藏在他的道體之內,隨時都能爆發出來將他整個人撕成血肉碎片。
「嗯。」
顧濯承認得直接,說道:「我不在乎你是為什麼這樣做,事實就是你沒有片刻折磨過她們兩個,那我讓你死得心滿意足又如何?」
太監首領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很是難聽,就像是砂石在互相摩擦,落在顧濯耳中卻是雖痛卻快哉。
「那我該死了。」
「不再見」
顧濯道別目送。
太監首領凝視著他,帶著笑容,不甘地閉上眼睛。
魁梧如山般的身軀支離破碎,無數清輝從血與肉的縫隙之間噴薄而出,照破歸來的幽暗漆黑,將道體溶解為虛無,然後……轉瞬即逝,只剩下螢火般的微光。
這就像太監首領在這世間留下的痕跡那般,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卻始終不用,有過足以橫絕羽化之下的境界偏偏甘願蒙塵,而這一切只為在漫長的孤寂中等待綻放璀璨光華的剎那時光。
顧濯對此沒有任何的看法。
但他可以確定,哪怕再重複上三千遍,這位蒼老的太監還是會站到他的面前,無論生死。
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概是太監首領確定人世間的一切陰謀手段,對顧濯都已經沒有意義可言,剩下的唯一辦法就是純粹的力量帶來的毀滅。
不管最後死去的人是顧濯還是他本人,都是可以接受的結局。
顧濯對此理解,以及尊重。
修行,為的不就是這種殊為不智的自由嗎?
……
……
湖心島上的篝火在夜風中不斷搖晃著,把兩位少女的影子拉拽得極長。
楚珺和謝應憐並肩而坐,但沒有真正靠近到藉助彼此的體溫,只是這樣更方便她們說話,不必耗費力氣對抗風聲,保留體力。
傷勢沉重,真元乾涸,尚未被火焰烘乾的衣裳……所有這些帶來的寒冷,讓腹中的飢餓變得越來越清晰,難以忍受。
「她會讓人過來嗎?」
謝應憐的聲音很是微弱,抱著些許希望:「總不能看著我和你就這樣死吧。」
楚珺沉默片刻,說道:「我覺得她不會再管我們了。」
「為什麼?」謝應憐忍著疼痛,吃力地偏過頭望向同伴,生氣說道:「你就不能往好點兒想嗎?」
楚珺心想,假如出手救人的是裴今歌,那她既然猶豫到最後一刻才救,便代表她其實不願意救人,所作所為不過是在師父面前有個交代。
交代已經有了,何必再在乎後事?
這些話楚珺沒有說,因為謝應憐必然明白,只是不願懂。
「明天應該會是大晴天,我們熬到氣溫升高後,就得離開這湖。」
「附近不像是有村落的樣子,而且我信不了別人,到時候找個山洞之類的地方,先躲著養傷。」
「很好,那現在的問題是我不會游泳,你替我想個辦法。」
「那可太好了,這是我難得不懂的事情,看來我們可以被困死在這破地方了。」
謝應憐就連嘲諷也變得氣若遊絲:「我是世家貴女,不懂游泳合乎情理,你一個山野丫頭,怎麼也不懂?」
楚珺懶得辯駁。
便在這時候,一道聲音傳入兩人耳中。
「她怎麼就是山野中人了?」
這聲音起初應是在湖對岸,以極快的速度掠過滿是浮光的湖泊,落入楚珺和謝應憐耳中已如篝火般溫暖。
不等兩人醒過神來,先有濃香撲鼻而至,勾起身體最為強烈的需求和反應。
「去給你們帶吃的了,稍微晚了些。」
顧濯沒有在篝火旁坐下,把剛出爐不久的窯雞放了下來,替兩人拆開。
他看也沒看兩位少女一眼,聲音因平靜而溫和:「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你們自己管好自己。」
言語間,天地衡的氣息籠罩住楚珺和謝應憐,讓傷勢不再惡化下去,開始以緩慢的速度好轉。
這不是道術,更不是佛法。
楚珺感知得很清楚,顧濯只不過為她把體內的氣息梳理了一遍,讓太監首領留下來的傷成為無根浮萍。
所謂返璞歸真,大抵就是這般意思。
「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去做。」
顧濯對楚珺說道:「替我和裴司主說聲謝謝。」
謝應憐挑眉,似是好奇問道:「裴司主?」
楚珺忍不住望向她,心想你腦子是真有病。
裴司主這三個字你也敢復讀的嗎?
想死啊?
幸運的是,顧濯對此沒有任何反應,置若罔聞得很徹底。
「劍你拿著,別再出事了,下次沒這麼好運氣。」
楚珺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那老太監怎樣了?」
「自然是殺了。」
顧濯說道:「要不然我怎會受傷?」
謝應憐聞言,視線在他的身上數次來回,眼神越發茫然。
「受傷?」楚珺的聲音里都是遲疑。
顧濯嗯了一聲,確定的意思,說道:「他雖然不如破境前的裴今歌,但終究是煉就道場,差距不大,殺這樣的人又怎會不受傷。」
謝應憐忍不住了,說道:「但我真沒看出您傷在哪裡了。」
楚珺以沉默表示萬分贊同。
顧濯安靜片刻,說道:「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楚珺的眼裡滿是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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