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玄門之樞(2/2)
比之那徹骨寒意更為凜冽的肅殺氣息,毫無保留自藏蒼山道場中傾瀉而出,與那道氣息正面對撞。
下一刻,風驟凝,寒意深至無。
夜色悄然如墨。
道殿中的燈火變得更為耀眼,道唱聲卻被突如其來的如注暴雨淹沒。
整座山峰好似在這刻變成一艘無比巨大的船隻,在天怒的汪洋大海中沉浮不定,而亮著燈火的道殿就是船艙也是唯一的安全歸宿。
余笙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幕畫面。
不知何時,眾生已經出現在她手中。
她和顧濯身在暴風雨中,卻像是局外人,衣衫片縷不濕。
這世間不存在蒙蔽她雙眼的幻境。
故而這是道場。
或者說是一個世界。
準確地說,是當年大秦在戰勝道門後,為何只是讓天道宗封山而不滅門的根本原因。
其時無論她還是白皇帝,乃至於道休和司主都已身負重傷,哪怕再如何想要斷絕天道宗的傳承,都不至於為此賠上自己的道途甚至性命。
至於後來為什麼不再行滅門之事,那已經綜合成為各個方面的萬般考量,再不是生死存亡之上的問題。
然而,如今誰有資格執掌天道宗巔峰之時留下的這座自成道場大陣?
余笙當然知道玄都之上有一位年輕道士,但她同樣知道此人仍未步入羽化之境,便不可能讓此陣如此強橫,甚至可以干涉到道主故居。
顧濯牽著她的手,迎著暴雨,往前。
聽不見雷鳴,雨聲噼里啪啦彷如箭矢,很容易讓人回想起百年前道門與大秦的決戰。
夜色越來越濃,讓道殿內的燈火愈發明亮,直至兩人踏入殿中。
落入余笙眼中的正是那位年輕道人。
她蹙起眉頭,確定此人並非羽化之境,為何流露出來的氣息能讓她生出強烈的警惕感覺?
此人到底是誰?
顧濯沉默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就連殿外的雨聲都隱隱稀疏時,他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帶著萬般的感慨與悵然。
「師兄,好久不見。」
……
……
是的,這位年輕道人是顧濯的師兄。
百年看似漫長,距今其實未久,該被流傳下來的那些關係尚未成為子子孫孫間的隱秘傳聞。
道主被譽為道門之主,地位再是超然不過,就連觀主這等步入羽化之境的至強者,在他面前也必須要執禮而恭,不敢有任何的放肆。
誰有資格被道主稱作為師兄?
根據各種資料的記載,整個道門唯有一人而已。
——天道宗的掌教真人。
他在史書上名聲不顯,功績更是因道門敗於帝國而狼狽若無,哪怕是曾經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修行者,對他的印象也不會太多。
道理很簡單。
道主的光芒著實太過耀眼,遮蔽千年。
活在他陰影之下的這位師兄看似是天道宗掌教,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只不過是道主不願取之的結果,並非是其本人真正了不起。
哪怕步入羽化境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稱得上了不起。
只是與道主相比。
終究與塵埃無區別。
這位聲名不顯的道人在成為天道宗掌教後,易名自號為玄樞。
——玄門之樞。
如此沉重的一個道號,無論百年前還是現在,從未被人認為適合過他。
更多時候,這被看作為一個無趣的笑話。
……
……
年輕道人轉過身,靜靜地看著顧濯。
顧濯亦然如此。
目光在此刻相遇亦相對。
「我想過你會回來。」
玄樞的視線從顧濯的眼中挪開,落在余笙身上,平靜說道:「但我沒想過你會是以這種方式回來。」
余笙不為所動。
當她意識到此人究竟是誰後,無論對方到底是以何種手段在百年前那場決戰中活下來,終歸都不是她巔峰之時的敵手,那就不必為之而恐懼。
「我同樣也沒想到你還活在這世上。」
顧濯笑了笑,笑容不知自嘲還是譏諷,說道:「果然貪生怕死才是人之常情。」
余笙沒有覺得自己被罵。
玄樞亦然如此。
「師弟。」
他看著顧濯微笑說道:「原來我的活著在你的意料之外嗎?」
顧濯沉默了會兒,說道:「是的。」
都是真話。
玄都上有位年輕道人存在的事實,他如何能不知道,但的確從未往這個方向去思考過,只想著是某位僥倖上了殘山的天才。
可是,這世間哪有什麼天才在年輕時候便願意捨棄一切享樂,與山上孤寂歲月長相廝守的呢?
「不。」
玄樞帶著笑容,搖頭說道:「這可以在你意料之中,你只是不願意去想,因為你對這個世界始終抱有溫柔,溫柔到連仇恨都不怎麼在乎。」
言語間,他再次望向余笙,意思十分清楚。
「但我依舊喜歡著你,不在乎這些缺點,就像我很多年前與你說過的那樣,你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做,無論是天道宗的掌教之位,還是與這息息相關的一切責任,你只要修行就好,因為你是可以走到盡頭的那個人。」
玄樞輕聲說著,嗓音與殿外的暴雨涇渭分明,是那般的清晰。
顧濯看著陌生的年輕人,看著那雙眼睛裡殘留不多的熟悉痕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也曾經對你說過,我不認為你需要為我做任何事。」
聲音落處,天空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無數道蒼白的閃電劃破雨空,照徹漆黑夜色,侵蝕燈火的黃。
玄樞面色不復微笑,但找不出憤怒的痕跡,諸般情緒相繼浮現又散去,最終只剩下絕對的漠然。
「可是,假如我依循著你的話什麼都不去做,那我又怎能在今夜與你相遇呢?」
「不。」
顧濯認真說道:「師兄,你我如此相見,真不如死了來的乾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