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道滅(1/2)
言語間,顧濯平靜往前。
殿前古鐘仍在,他的身影便隨著腳步聲的響起而被鏽跡斑斑的鐘身所掩埋,漸漸消失在僧人們的眼中,不再清晰可見。
不知何時,天空飄來烏雲。
晨光就此漸淡。
仿若與顧濯一併離去。
為首的僧人深呼吸一口,不再被憤怒占據心神,強自冷靜下來。
臨行之前,他便沒想過事情會順利,提前有過許多思考。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天命教的新教主連一言不合的機會都不給,而是一言不發直接殺人,以至於這場慘劇的發生。
於此他難辭其咎,將功補過的唯一機會唯有功成。
思緒不過瞬間。
落入他耳中的腳步聲尚未急促,與先前沒有任何區別,維持著相同的頻率。
為首的僧人嘴唇微微一動,聽不到聲音,追隨在他身後的和尚卻是如聆佛音。
近三十餘名來自此山各家佛寺的僧人,帶著悲憫天人的神情,似天女散花般走向殿前廣場的各個角落,在老舊的青石地板上坐了下來,開始念誦經文。
下一刻,在殿前響起的經聲卻未連成一片。
不是因為顧濯搶先出手,再次殺人,而是僧人們此刻念誦的本就不是同一篇經文,是他們目睹當下殘忍畫面後發自內心的那篇經文。
其聲或是渾濁,或是憤慨,或是茫然,或是哀痛,或是麻木,或是肅殺……數十道不同的聲音混雜為一體,籠罩住整座道觀。
天光依舊是黯淡的,然而道觀古殿卻不再晦暗。
數百上千個正在不斷變化的文字飄向道觀的上空,散發出不一而同的金色光芒,經文相互結合組成篇篇佛經,將整片殿前廣場籠罩在內。
為首那位僧人雙手早已合十,面容上浮現出道道皺紋,像是在這一剎那中蒼老三十年。
他沒有垂目以示慈悲,雙目依舊睜得極大,倒映著滿天金色經文,以此不斷高燒心中怒火。
最初響起的那道腳步聲早已被淹沒。
就像顧濯身影也被古鐘所遮掩。
不再為人所見。
為首的僧人神情未曾改變,漸蒼老漸瘦削的面頰忽然開始顫抖。
在這劇烈的顫抖中,他的嘴唇再一次分開,即將道出最後的那個字。
每個人都能清楚感知到,在那個字出現的瞬間,天空里變化無定的經文將會被一語道破,剎那成篇。
……
……
那株青樹上,裴今歌看著這一幕畫面,墨眉微蹙。
在陣法尚未展開之前,她便已認出這座禪宗大陣的來歷,知曉其名為飲光無執尊者迎法解魔陣。
這座陣法出自於禪宗大能之手,號稱是以無執之心駕馭千百劫念成經,可令世間一應邪魔心中諸念想煙消雲散,道心與道心之流向被佛音中止截斷,留清醒意識於凡塵俗體之中。
陣法不可謂不高妙。
此刻主陣那位僧人不過歸一境的修為,然而憑藉這座陣法的加持,足以跨越境界之間的差距,讓一位身成無垢的真正強者深陷陣中,無法自拔。
就連當初站在無垢境巔峰的監正,面對此陣也難以安然脫身,必須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最為麻煩的是,此陣不同於別的尋常陣法,極難破開。
身在陣中者散發出來的無論是聲音還是氣息,都會被這座陣法度化成為佛文,以或快或慢的速度與大陣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想要破開這座佛陣,最簡單的辦法無疑是以境界行碾壓之事,除此以外難之又難。
極短時間內,裴今歌便已想到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情。
在為首僧人準備念出那個字的瞬間,三生塔將會搶先出現。
以其消磨萬法禁絕神通之能,強行讓整座大陣停滯剎那,破綻自然生出。
在此之前,顧濯就會出現在那位歸一境的僧人面前,遞出折雪劍鋒。
只不過僧人們在今日視顧濯為天命教主,那就必然思考過該如何應對三生塔,不可能全無準備。
故而這一劍極有可能被握在掌間,難以寸進。
時至此刻,顧濯棄劍再是欺身而上,以劍指為鋒芒落於僧人咽喉,勝負即可分出。
這個過程當中,最為艱難的一步是棄劍至並指出劍。
假若第一劍鋒芒不足,為首僧人根本不需要理會,而在第一劍足以威脅到他的情況下,遞出的劍指往往也是強弩之末,就連女子的長裙也無法穿過——真元無法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再次運轉提起爆發,力有不逮才是常理。
然而顧濯卻不能以常理度之。
在先前殿內的戰鬥當中,他所展現出來的恐怖速度與殺傷力,完全可以打破這種習以為常的認知,而這不為此刻身在殿外的僧人所知曉。
裴今歌望向場間。
那一刻到了。
為首僧人以平靜神情,輕聲念出了第一個字。
以嘴型來看,那是一個滅字。
與此同時,顧濯動了。
然後。
裴今歌怔住了。
……
……
三生塔沒有突兀出現,以前生之姿鎮壓佛法神通。
飲光無執尊者迎法解魔陣流轉無礙,隨著為首僧人道出的那個滅字步入圓滿。
無數經文於此刻大放璀璨佛光,有花自虛空中飄落。
風自天邊湧來,帶起無數落花紛紛揚揚而去,畫面異常瑰麗。
顧濯動了,又停了。
他就站在古鐘前,仿佛看不見無數飛花,更聽不見已然融為一體即將成篇的經文聲。
為首僧人眼中怒火熄滅,再道:「盡。」
隨著第二個字的出現,佛光更為璀璨,仿佛燃燒,經聲卻淡。
便在這時,顧濯抬起手。
屈指,向前。
狂風呼嘯不止。
殿前廣場一片死寂。
道觀外,無數青樹提前入秋,漫天葉落。
為首僧人閉上眼睛,最後喝道:「定……」
——滅盡定。
大陣如若有靈,無比真切地聽到了這三個字,經文不再流動。
這一刻,有佛光自虛無中生出。
下一刻,鐘聲響起。
殿前那口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古鐘,隨著顧濯指尖的落下不再沉默,向這個世界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嗡!
鐘聲並不悠悠,難聽至極。
撕裂沙啞尖銳刺耳,於是震耳欲聾,故為喪鐘。
在鐘聲響起的那一剎那,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出現在鐘身之上,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擴大,然後……如梅花般怒放著炸開!
數之不盡的青銅碎片炸向四面八方,與滿天飛花相遇,化作虛無,如若消失在空中的飛雪。
與鐘身一併破碎的還有飲光無執尊者迎法解魔陣。
懸於十丈空中的經文驟然明亮,然後以肉眼都無法觀察的速度開始衰竭黯淡,崩潰,散開。
同一時間,道出最後那個字的僧人首領睜大了眼睛。
在鮮血從他喉中噴灑而出之前,他的眼珠就已經直接碎裂,胸膛出現無比明顯的凹陷,整個身體倒飛而出,赫然撞入遠方牆壁當中,煙塵驟起。
殿前廣場的地面不斷震動,坐在地上誦經的和尚無一人得以完好,七竅皆在流血,東歪西倒在地,呼吸越發虛弱,即將死去。
就連那座古殿的牆壁都生出成千上百道裂紋。
轟隆聲中,佛陣徹底潰散。
道觀成為廢墟。
顧濯站在煙塵中。
那一襲青衫不再乾淨如初,就像他的臉色已然蒼白,眼神微黯。
他靜靜地站了會兒,讓體內氣息得以短暫平復,然後穿過原先古鐘所在的位置,輕輕地揮了揮衣袖。
漫天塵埃沒有因此散去。
一道劍光出現。
以尋常至極的速度飛向煙塵的另一端。
那劍是折雪。
劍鋒盡頭是為首的那位僧人。
這一劍真的很慢。
放在平常任何時候,僧人都能平靜地伸手接下,然而此刻他的世界隨著眼珠的破碎而漆黑,只能感知到危險的不斷接近,再而被那劍鋒穿過自己的咽喉,就此死去。
顧濯回劍。
有腳步聲在他耳邊響起。
來者是裴今歌。
她眼神極其複雜地看著顧濯。
在先前古鐘破碎如梅花怒開的那一瞬間,她有無數話想要付諸於口,此刻卻只剩下沉默,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就像她決定往後都不會再以自己的經驗對顧濯的戰鬥進行判斷。
片刻安靜過後,裴今歌牽起顧濯的手,但還是沒有說話。
漫天塵埃中。
兩人身影消失無蹤。
留下滿地屍體。
與古鐘碎片。
……
……
「你知道我沒走?」
「嗯。」
「為什麼?」
「你剛才說過的,我是你朋友。」
「……但我想過殺你。」
「我知道。」
「那你還相信我?」
「只能自己殺,不能別人來殺,這樣的故事在史書里上演過太多次,而我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裴今歌不說話了。
她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來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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