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道休也(1/2)
與上一次沒有區別,見心大師仍舊坐在那處湖畔。
無垢僧似乎是再一次被提前打發離開,場間唯有二人。
秋風吹著,帶不來禪意寧靜。
滿湖靜水已亂。
見心大師示意顧濯坐下,直接說道:「天命教那位新教主就藏在元垢寺里。」
顧濯神色不變,說道:「我只是一個外人,這件事應該告訴我嗎?」
「既然與你說了,便有我的道理。」
見心大師沒有解釋下去的意思,自顧自說道:「此人有盈虛之遺風,道心無礙故而行事恣意,生殺盡在一念之間,更重要的是他有殺人的能力。」
顧濯聽懂了。
見心大師看著他,認真說道:「施主你與我佛有緣,儘管這緣分總歸還是差了些許,但終究是有緣,我自然希望你能平安。」
顧濯道了聲謝。
有些意思不曾被付諸於口,都在話音之外,但他如何能聽不出來?
元垢寺的大人物們認為那位天命教主不遠千里而來,為的不是愈傷治病,而是他本人。
這種推斷其中自有邏輯的存在,比如天命教與大秦間的血海深仇,足以讓人相信。
見心大師說道:「接下來這些天,你就莫要再去茶園了,留在我這裡靜心修行就好。」
顧濯說道:「或許慈航寺的高僧有和我見面的興趣。」
見心大師沉默片刻後,說道:「這裡又不是慈航寺,見上一面又有何妨?」
「也對。」
顧濯笑了笑,神色如常從容,問道:「此次就來了那三位高僧嗎?」
見心大師也不隱瞞,搖頭說道:「低調不是簡陋,當然還有不少的隨行者。」
話至此處,他忽然回憶起今天在旁陪同貴客時的畫面,補了一句話:「其中有晚輩給我感覺隱約有些特別,應該是慈航寺近些年收下的高徒,只不過我確實沒認出來是誰。」
顧濯有些意外,問道:「大師你覺得自己該認出來那個人是誰?」
「當然。」
見心大師宣了聲佛號,話鋒驟然一轉,說道:「你可知我近年來最得意的是什麼事情?」
顧濯心想不會是收無垢僧為徒吧?
見心大師都不必動用神通,便已猜到他在想些什麼,清了清嗓子,淡然說道:「其實也不算是最得意吧,只能說是比較得意,畢竟無垢的確還算不錯。」
顧濯沉默片刻,眼前有畫面隨著話音浮現。
那是見心大師整日無所事事,在元垢寺里到處閒逛,逢人便要搭話閒聊繼而炫耀自己徒弟,直至滿寺上下煩不勝煩。
為了炫耀得更加準確,他甚至認真了解過歷屆夏祭的天才人物,就連那些明珠蒙塵的後起之秀也沒有錯過。
想到這裡,顧濯終於確定這對師徒的關係著實不錯,於是想到了一個問題。
「大師你對無垢的修行是怎麼想的?」
「順其自然。」
見心大師答得不假思索,說道:「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顧濯想了想,沒有再多說什麼。
談話在此結束。
時辰將至,見心大師作為元垢寺的重要人物,必須要在接下來慈航寺的宣法一事中出席,留給這場談話的本就不可能多。
這兩刻鐘時間不見得是他刻意抽調出來,而是他本就打算與顧濯見上一面,但談話里流露出來的友善態度,很顯然是因為無垢僧。
至於元垢寺本身的態度,想來還是以穩定作為一切的前提,否則也不會特意道出天命教主的存在。
置身風雨之外,從來不是簡單事。
目送見心大師離開,顧濯又在湖畔坐了會兒,這才轉身踏進禪室。
人去樓空,一片安靜。
整個元垢後寺都在為慈航高僧的來訪忙碌,午後殘留在殿宇之間的禪意與清淨漸漸被腳步聲逼退,飄向那些散落在角落裡的微渺存在。
顧濯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坐在禪室里,沒有去看那盛滿經典的書架,正對著一方水池。
說是水池,更像是一處方正的水窪。
池水溢得極其之滿,早就已經漫過那道極淺的圍欄,卻又神奇地沒有滴落在地,而是被限制成一面仿若凸起的鏡子。
以此池水自觀,可以明意、淬心。
顧濯不需要用這種方法來提煉道心,淡去那些可能存在的雜質。
是的,這時候的他只是在單純地看著自己發呆。
「你長得很好看,這件事是不容置疑的。」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顧濯耳中響起。
不是來自於天地萬物。
他沉默片刻,視線從水池離開,望向禪室外。
禪房的門沒關。
一位年輕的僧人站在門外,身披午後的溫和陽光,笑容卻要來得更為溫暖。
就像他說話時的語氣,聽著格外的真誠,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顧濯看著這位僧人,眼神里的情緒漸淡漸無,直至如水。
年輕僧人說道:「聊聊?」
顧濯道了聲好。
年輕僧人步入禪房,借那滿池清水搓洗雙手,再又拍打了一下面龐。
水珠從他的臉頰上滑落,無論怎麼看都是年少的感覺。
顧濯說道:「難怪見心大師看不清。」
年輕僧人笑了笑,說道:「雖然見心是有可能踏入羽化的人,但現在的他差裴今歌這樣的人,終究還是稍微多了些。」
顧濯輕輕點頭,然後說道:「不過見心大師只要再有那位老住持在旁幫忙,憑藉元垢寺的山門大陣,並非不能抗衡羽化。」
年輕僧人嘆了口氣,有些無奈,說道:「是啊。」
顧濯看著他,平靜說道:「這就是你來到這裡的意義嗎?」
「也許吧……」
年輕僧人回以目光,笑著說道:「好久不見。」
他仍然很年輕,但他已經蒼老。
這都是真實的一面,因為他在很多年以前聽過一道鐘聲,其名晨昏。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
於是啊,他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的年輕面對蒼老,如此這般活到今天。
世人稱他為道休。
……
……
道休是當今天下的最強者之一,公認僅次於白皇帝一人。
這是舉世皆知的事實,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強,與那個不容置疑的第一存在多遠的距離,是觸手可及,還是咫尺天涯?
如今很多人都在緊張地思考這個問題,然而不會有人去思考道休大師在面對其他人以及宗門時的強大,唯一例外是那個宗門有一位羽化坐鎮。
元垢寺並非易水,無法成為例外。
像道休這等人物渾然不顧風度,不理會可能帶來的影響,決意進入某個宗門當中,又有誰能阻止他?
答案很清楚。
誰也不行。
「沒想到我會來見你?」道休微笑問道。
顧濯說道:「想過,但不多。」
道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說道:「這個推斷是有道理的,在當下這種情形下,我理應是要坐鎮慈航寺總攬大局才對,但這世上總要有一些沒道理的事情,不是嗎?」
顧濯想著林挽衣在望京里的倔強,想著裴今歌對舊日往事的執著,想著白南明要讓千年萬事就此而終的驕傲,不可否認。
道休神情格外溫和。
「我這次來見你的意思很簡單。」
「我很好奇你和長公主殿下之間的故事,但我想這不是你會告訴我的秘密。」
「我仍然對你抱有極大的好奇,好奇來自於你到底要做怎樣的選擇。」
他的眼神自溫和而憐憫,就像是語氣:「暴雨將至,你到底是要撐傘而行,還是站在屋檐下?」
顧濯安靜片刻後,忽然問道:「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選?」
話音落下之前,道休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於是他的回答便來得真實。
「我會選我想選的。」
顧濯靜靜等著。
道休說道:「然後,我會發現那是一條死路,最終被迫在兩個不願意中擇一而從,因為這就是活著的真實。」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似是陷入舊日回憶中,眼裡流露出悵然之色。
顧濯說道:「聽起來你曾做過相似的選擇。」
道休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顧濯有些意外,因為他是真的不知道。
道休從來都不是一個吝於言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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