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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道休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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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休從來都不是一個吝於言辭的人。

既然說了,那就不會再沉默下去。

「為什麼如今慈航寺和秦國正在走向陌路?因為當年最初的我不曾想要站在大秦這一邊,獨善其身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很難相信這是你的真心話。」

「因為我殺了很多人?我佛慈悲,那些人不死在我的手上,總歸是要死在別人手中,與其讓旁人承擔這份罪孽,倒不如由我自己來。」

「聽上去就是藉口。」

顧濯的評價十分客觀,無避諱之意。

道休笑了笑,沒有為自己辯解的念頭,繼續說道:「事實證明我當初的不願站隊是正確的,無論禪宗還是道門也罷,在君主的眼中都是統治萬民的工具,兔死狗烹是每一位合格的君主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然而比起道門統御天下,禪宗直接淪為歷史那個未來,這一切也就變得可以接受了。」

僧人感慨說道:「人生在世,就是一個被迫不斷折中,直至稜角被徹底磨平的無趣腐朽糟糕過程。」

顧濯沉默不語。

道休的目光落在池水,看著水溢而不泄的奇景,說道:「修行最大的意義是什麼?在很多年前我認為是成佛作祖,留下長存萬世不改之名,後來隨著我的境界越來越高,看到這世間尋常人所不能見的美妙風光,又覺得真正的意義在於去看更多的風景,但最後所有的這些念頭都成為了過去。」

「在如今的我眼中,修行所求不是名亦不是命,名與命終究都要消失在時光中。」

「同樣不是那些讓曾經的我為之心醉神往的瑰麗風景,因為風景終究會看透。」

「真正重要的與珍貴的永遠只有一樣事物。」

道休最後說道:「自我選擇的大自由。」

事實上在前往元垢寺之前,他根本沒有想過要說這樣的話,因為這些都是他真實的感慨。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坐在顧濯的身旁,本已寂靜如天空的禪心卻莫名而動,讓他毫無道理地說出這些話。

這也是他第一次與人談論這些——與皇帝陛下道別百年情誼那天沒說,是因為彼此都已心知肚明,一切付諸於酒中即可。

話已出口,道休自然不會生出任何悔意。

顧濯若有所思,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再次確認飛升是唯一通往大自由的途徑。

「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了。」

道休唇角微微翹起,流露出溫暖的笑容,說道:「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禪房一片安靜。

時值濃秋,太陽歸山漸早,此刻已然西垂。

金黃色的陽光傾斜落下,越不過水池前兩人的身軀,便留下一道黑色的長痕。

顧濯靜靜看著道休。

道休笑容溫和,說道:「我很欣賞你,因為你和當年的我身處同一種困境當中,所以我會告訴你,你的選擇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如果你站在我這一邊,那我將會從未來過元垢寺,你可以得到你所希望的寧靜。」

「若是你決意維持現狀,那你的餘生將會不見天日,你會活在至死不休的吵鬧里。」

他說道:「選吧。」

顧濯說道:「聽起來也不是很可怕。」

道休誠懇說道:「唯有在現實真正到來的那一刻,你才知道事實可怕與否。」

顧濯安靜片刻後,說道:「事實將會如何到來?」

「很直接。」

道休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一池清水中,說道:「講經堂的經聲至深處,元垢寺中佛鐘將會有所感應,其時鐘聲將會迴蕩不休,山門大陣顯現於世,佛光隨之而出,宛如朝陽再次升起。」

池水的平靜不復存在,倏然傾瀉流向四方。

滴答聲中,地板顏色漸深。

水已蔓至兩人身前。

顧濯神色不變。

「元垢寺的山門大陣的妙處在於那個垢字上面,人生於世歷經紅塵留下的塵垢,將會在那佛光中展現無遺。」

道休說道:「到了那個時候,你與我的存在將會變得格外鮮艷,人們將會好奇你為何能與我並肩而立。」

禪室里,溫和的聲音在午後的秋風中招搖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遠行,越過層層山林重重殿宇,與徘徊在講經堂中的經聲融為一體。

佛光即將普照。

顧濯的心情卻越發平靜。

「所以……」

他看著道休說道:「這真的值得你親自走上這一趟嗎?」

……

……

長時間的安靜。

禪房裡沒有任何聲音,靜得可怕,令人心悸。

在這場談話當中,顧濯一直沒怎麼說話,都是在聽。

不知他者,很自然地以為他是在尊重前輩。

尊重當然是無稽之談。

顧濯的確很意外。

在他眼中看來,道休著實不該遠行千里而來。

與元垢寺必定要為此不悅有關,更關鍵的是沒這個必要,當下的禪宗就算稱不上是同氣連枝,至少也不至於互相拉扯衣角,況且死在那座山上的都是和尚。

物傷其類是很直觀的道理。

道休對此不會一無所知,但他偏偏就是來了。

在先前的談話中,顧濯始終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於是他問了。

道休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回答。

「我以為是不值得的。」

顧濯平靜說道:「或者你是想要親眼確認一個事實。」

一道嘆息聲響起。

道休收回右手。

池水頓時不再溢出,但兩人的鞋尖早已被打濕。

顧濯說道:「這是不是皇帝陛下設下的局,如果這是一個局,那你是否能借我觀他,看清楚藏在局後的真實與虛假。」

道休神色遺憾,說道:「可惜我暫時還看不清楚。」

顧濯說道:「但你還有一種辦法。」

道休看著他,眼裡再次流露出欣賞之色,說道:「那也是最後的辦法。」

「這個辦法是我的死亡。」

顧濯說道:「只要我死,那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這句話他說得很靜,不是冷靜平靜,而是置身事外的那種靜。

道休沉默了會兒,說道:「當年道主說過一句讓我覺得很有趣的奇怪的話,他說天意這種東西就像是藏在箱子裡的那隻貓,唯有當你親手把箱子打開才能以貓的死活判斷天意到來與否,在此之前天意始終存在著。」

「坦白而言,我不明白天意為什麼要和箱子裡的那隻貓的死活過不去。」

僧人說道:「但我始終認同這句話,因為像天意這種東西,給予修行者最大的恐懼就是似有若無。」

顧濯感慨一笑,說道:「幸運的是你所顧忌的天意並非無跡可尋。」

話至此處,早已無話可說。

道休明白顧濯的答案不是同意。

對禪宗而言,沉默和拒絕沒有任何區別,因為那場殺戮是真實存在的,事情總歸要有一個結果。

啪的一聲輕響。

來自於道休的響指。

伴隨著聲音遠行,秋風中多出了數分禪意,遠行至講經堂中。

不過瞬間,一切都在如道休先前話中那般所言。

講經堂中的經聲倏然沉重,厚實。

就像是鐘樓上撞鐘那根木柱。

來自慈航寺的三位高僧,神魂仿若瞬間去到那根木柱前,夢回舊時年少時候,合力撞鐘。

於是。

鐘聲響起。

渾厚宏亮的鐘聲,倏然迴蕩在元垢寺的亭台樓閣之間,落入無數僧人耳中。

直到這時,元垢寺的大人物們才是堪堪反應過來,卻已來不及阻止。

下一刻,有佛光憑空降臨。

仿佛朝陽再起。

元垢寺內蘊藏數千年的香火願力化作柴薪,無數天地氣息依循而至,壯此佛光。

在無數目光當中。

璀璨佛光照向山間某處。

講經堂中,無垢僧神情劇變,面色驟然蒼白至極。

那裡是他師父的住處。

顧濯此刻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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