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多年以後(1/2)
「我現在長得醜……」
赤陰教主抬起手,輕撫著自己的臉頰,眼帘微垂,喃喃說道:「那不是我應該做的嗎?」
顧濯想了想,看著她說道:「為了不被人惦記上?」
赤陰教主笑了笑,笑容很是淒涼,輕聲吟唱。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她望向顧濯的眼睛,面容儘是溫柔之色,緩聲說道:「像我這樣連遺孀都算不上的寡婦,若不想被鄰裡間的兇惡狂徒惦記上,不就只能是以自污求自保了嗎?」
顧濯感慨說道:「這句話真是太有道理了。」
楚珺早已醒過神來,看著正在對話的兩人心情很是複雜,心想到底是這個世界本就來得如此荒謬,還是她本人才是不太正常的那一個?
換做是她,先前那一刻被當面辱罵為丑的時候,便有足夠的理由為之憤怒了。
何以這般顧影自憐至心生悲切?
然後她再想到這位赤陰教主的境界,話里的以自污求自保,終於確定有問題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楚珺望向顧濯。
顧濯說道:「你想說話?」
楚珺嗯了一聲。
顧濯自無不可。
「首先,我不是冒犯你,我是真的很好奇一件事情。」
楚珺望向赤陰教主,認真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死呢?」
赤陰教主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楚珺看著她繼續說道:「既然你這麼喜歡他,那你為什麼不跟著他一起去死呢?」
赤陰教主問道:「為什麼?」
楚珺不假思索說道:「這不是很簡單的一個事實嗎?他已經不在人間了,而你又愛得這麼死去活來的,現在還給自己弄得毀容,為何不乾脆自盡去找他呢?」
顧濯有些意外,心想我只不過是想在對方的道心上敲出一道裂縫,讓其悲傷到不能自已罷了。
你這居然想讓別人直接去死?
一時之間,他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不知道這究竟是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還是別的什麼。
楚珺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始終落在那兩張臉上,正色說道:「請你不要誤解,我不是要你去死,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赤陰教主問道:「什麼事情?」
楚珺神情嚴肅說道:「你的喜歡到底是什麼,是借這種喜歡作為修行的一部分……」
話沒能說完。
赤陰教主忽而一笑,悲喜二臉皆同,好奇問道:「你這是想毀了我的道心?」
楚珺很是誠實地搖了搖頭,說道:「我連你有一顆怎樣的道心都不知道,談何毀滅?更何況這世上哪有道心如琉璃般脆弱?」
就在這個時候,後方傳來萬分著急的吶喊求見之聲。
對此顧濯很是熟悉,因為這分明就是那位嫁衣女修的聲音,而她此刻不管不顧喊出來的話十分直接。
「教主!這個人身上有大問題,你千萬不要點頭答應他哪怕半句話!千萬千萬不要!」
顧濯神情淡然如前,置若罔聞。
峰頂不再安靜。
更顯死寂。
赤陰教主聽著風中傳來的聲音,輕揮衣袖。
那道吶喊聲驟然靜止。
緊接著,她再一次在石塔前坐了下來。
與先前不同的是,此時的她不再背對兩人。
赤霞自她身後如瀑般湧起,映得白天如清晨似黃昏,與秋日爭暉。
她依舊還是那麼一張臉,悲喜交雜,變幻萬千,自有憐憫生。
楚珺安靜片刻後,望向顧濯說道:「我覺得我沒說錯話。」
顧濯一臉奇怪說道:「我也沒覺得你說錯話了。」
赤陰教主的聲音隨之而起。
「我也很喜歡這位小姑娘的話。」
聽著這話,楚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然後誠懇說道:「先謝謝你,再謝謝你,兩個謝謝沒有先後,你們別計較。」
兩聲謝謝過去,峰頂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赤陰教主望向楚珺,自有一番長輩氣度,淡然說道:「回答你先前的問題,我之所以不願隨之而死,是因為我的生命里有更為重大的責任。」
不必兩人開口來詢問,她便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情真而意切。
「數萬年以前,曾有佛宗大德許下大宏願,言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我當然不如那位菩薩,不敢如此奢求,所念所想僅是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自我以後,人世間當不再有求而不得之愛戀,當不再有怨憎離之恨。」
「這就是我活下來的理由,如何?」
赤陰教主看著楚珺,唇角不曾泛起笑容,偏有一種正在微笑的感覺,指尖微散如拈花。
她最後說道:「一己之死的痛快與千萬人活著的悲痛,我擇後路而行,如此方為大智大勇。」
楚珺無話可說。
與此刻對方給出的這個理由相比,她所著眼的地方似乎要來得狹窄上太多,無可比擬,高下立判。
按照道理,這時候的她應該恭敬行禮,誠懇地道上一聲受教,但她真的不願意。
沉默並未漫長。
「看來這是前輩破境的關鍵所在。」
顧濯的語氣很是輕快:「生死之間有大領悟,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赤陰教主苦澀一笑,不願多言。
顧濯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說道:「敘舊是正事,但並非全部事,此行我還有兩件事。」
赤陰教主說道:「否則你也不至於冒著天大的風險來到這裡。」
顧濯說道:「其中一件事是私事,我本不打算說,然而聽了前輩你先前所言,便想聽聽你的意思。」
赤陰教主眼神微變,問道:「情事?」
顧濯點了點頭。
楚珺心想你這是又開始瞎編了。
顧濯不願再無瓦遮頭,受風吹雪打之冷。
他尋了處雨廊坐下,與赤陰教主相隔數丈平起平坐,問道:「若我與某位姑娘相互鍾情,卻囿於彼此立場相對而無法並肩,甚至到了血海深仇的境地,該當如何?」
赤陰教主看著他,說道:「既是有情人,何不捨棄世俗一切事,雙宿雙飛。」
顧濯問道:「我喜歡的那個姑娘舍不下世俗事,對她來說那不是行李也不是心意,而是活著的意思,如果她真的做到放下了,那她還是我所喜歡的那個她嗎?」
話中別有一番深意。
深在某個已經死去的人。
楚珺忍不住看了顧濯一眼,心想你這就是在刻意刁難別人吧?
赤陰教主沉默片刻,搖頭說道:「此事古難全。」
顧濯有些傷感,嘆道:「更那堪與何人說?」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塵埃,往外走去。
楚珺微怔,連忙跟上。
赤陰教主看著顧濯的背影,沒有說話。
某刻,顧濯停下腳步。
「前輩但願人長久,而我相信前輩你的真誠,故而為此自揭往事,但現在看來……人間終究難盡歡。」
他輕聲而笑,唏噓說道:「難怪古來聖賢皆寂寞。」
赤陰教主對他說道:「暫且在此住些天,我要想想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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