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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天地,陰陽,愛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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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舍很安靜。

長時間的沉默。

楚珺醒過神,推門而出。

她沿著客舍走了一圈,腳步放得很慢,因為認真。

半刻鐘後,她確定赤陰教確實沒有對客舍進行深入的監視後,才是進屋重新站在顧濯的面前,神情凝重說道:「這樣做是否太過輕率了些?」

顧濯坐在椅子上,身旁放著一杯熱茶,看上去是闊別多日的閒適自在。

「輕率嗎?」他隨意說道。

「我覺得十分輕率。」

楚珺緩聲說道:「禍水東引不該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情,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赤陰教是有可能知道荒人正在為你發瘋的,萬一他們雙方就你達成交易,屆時我們不就是瓮中抓鱉的那一隻鱉了嗎?」

按道理而言,這些話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放到現在來說,是在作出當下這個決定之前就該理清的問題。

然而她出於對顧濯的信任,除卻最初最基本的疑慮之外,根本沒有往現在這種情況去思考,以至於談話發生在這一刻。

顧濯喝了一口熱茶,說道:「這種可能固然存在,但並非不可接受。」

也許是茶水滋味不錯的緣故,他的耐心與白天如出一轍。

「邪魔外道多是神魂出了問題,性情瘋癲痴狂之人,像這樣的人自身天然不容易接受那所謂上蒼的影響,而且……赤陰教說白了是求偶。」

「我之前與赤陰教的長老有過一場偶遇,那人的審美雖然不如何,但她的擇偶對象至少還是在人的範圍之內。」

「眾所周知,荒人不是人,故而赤陰教與荒人進行交流的可能不多。」

顧濯神情悠然放下茶杯,溫聲說道:「所以拜山的風險是可以接受的。」

楚珺無話可說,因為這其中的確存在著一定的邏輯,在於荒人不是人這一點上。

顧濯說道:「我現在只擔心一個問題。」

楚瑾看著他,不解問道:「是什麼?」

顧濯望向窗外,見夜色之下峰頂上仍有赤霞不熄,嘆息說道:「萬一那個教主與我見面後忍不住移情別戀把我噁心到怎麼辦?」

楚珺起初覺得好生無語,緊接著又發現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安慰說道:「之前我師長和我說過,赤陰教的人都是很專情的,你不用擔心這個。」

「其實移情別戀也沒什麼。」

顧濯收回視線,眼帶關懷地看著自己的二徒弟,說道:「我現在是比較擔心你。」

楚珺沉默了。

下一刻,她回想起自己在外面走了那麼一圈,途中曾經感受到的炙熱渴求目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衝動與渴望。

不是嘔吐。

不是犯噁心。

顧濯的聲音隨之而響起。

「你想揍我一頓?」

「沒有。」

楚珺否認的很堅決,看著他的眼睛,看似誠懇說道:「我只是想謝謝您而已。」

「我還以為你要謝我全家,就是我全家早就死絕了,你想讓我替你謝上那麼一聲,可得等我死後去見自己的家人了。」

顧濯隨意說著,話里顯然就是玩笑,心情好得格外明顯。

楚珺在心裡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沒有再去想那些事情,只讓自己無所謂。

再如何,與先前深藏地底晝夜不息地挖洞相比起來,至少她現在不必去做那種重複而無趣的事情,有地方坐下,有著不錯的風景可以去看,甚至還有茶水可以暖腹,一身乾淨,不再骯髒。

這些明明都是很好很好的。

為何她卻覺得那時候來得更好呢?

楚珺心生悵然。

顧濯說道:「我的傷暫時還好不了。」

在離開群山之中,荒原之前。

這些話他不願付諸於口,因為沒有意義。

楚珺蹙起眉頭,擔心說道:「那位教主能看出來嗎?」

顧濯說道:「這得看他具體傷到何種程度。」

「你不擔心?」

「為什麼要擔心我所無力改變的事情?」

「……這是樂觀?」

「就算你說我擺爛我也不會生氣的。」

楚珺嘆了口氣。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顧濯很像是自己的同輩中人,但對方在某些時候卻又充滿了前輩的味道,讓她對他的心情和感官越發來得複雜。

她看了一眼窗外,見夜色已濃,決定聊些相對而言比較愉快的事情。

「之前你說的一句話其實我很在意,只不過當時沒問。」

「哪句?」

「就是那句,我不明白為何我是你的第二個徒弟,這其實是對我的一種羞辱。」

「倒也沒什麼複雜的,就是在那個故事裡頭,二徒弟是一隻豬,比較胖。」

楚珺一臉茫然,心想怎麼能是一隻豬?

顧濯看著她的惘然,想了想,勸解說道:「別太在意這事兒,就算你真是一隻豬,那你也是一隻不普通的特立獨行的豬,而非胖豬。」

楚珺睜大了眼睛,呼吸已然粗重起來,聲音顫抖著問道:「我是豬?」

哪怕再如何白痴的人,此刻都能看得出來她不是一般的生氣。

有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與這個字產生上如此明確的關係,她完全有為之憤怒的道理。

「我。」

楚珺抬起手,指著自己的鼻尖,一字一字再問道:「豬?」

「這稱呼的確不太好聽。」

「原來你是知道的嗎?」

顧濯有些不好意思,沉思片刻後,貌似誠懇問道:「那你覺得掌上明豬如何?」

客舍里一片死寂。

夜裡風聲忽而喧囂,穿過靜音陣法,落入兩人耳中,彷如笑聲,分明就是在嘲弄。

楚珺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顧濯的眼睛。

半晌過後,少女唇瓣微啟又合,沒有任何聲音從中流淌而出,但又像是什麼髒話都說了一遍,旋即轉身離開,留在客舍外與滿天繁星相照看。

顧濯也不在乎。

他優哉游哉地喝了一口熱茶,滿是愜意地嘆息了一聲,閉上眼睛,靜待天明。

……

……

群山深處,某峰之上。

積雪被踐踏的聲音響起,那是喻陽沉重的腳步。

逆著夜裡寒風冷雪,他借著黯然星光前行,終至峰頂。

大司祭背對著他,目光落在遙遠它方——那裡有著一座仿佛掩藏落日的山峰,有晚霞從中躍起,點燃無邊寂靜的濃郁夜色。

那峰就是赤陰教的山門所在。

上蒼的聲音又一次在大司祭的心中響起,極淡,但真實,為他指明前行的路。

事實上,他至今仍舊不明白為何那人到底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以至於讓上蒼來得如此牽掛,不惜接二連三地降下明確的旨意。

大司祭斂去思緒,視線仍舊停留在赤陰教的山門,對喻陽說道:「你終於來了。」

喻陽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沉默了會兒,說道:「因為你給了我一個不得不來的理由。」

大司祭說道:「你想好沒有?」

喻陽說道:「我是正確的。」

大司祭聞言沉默,轉身望向他。

喻陽神情平靜。

荒原很大,荒人更是無數,古往今來殺之不盡。

然而,在這難以計數的荒人當中,走到他們這等境界的人卻連萬中無一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甚至可以說是差之不可以道里計。

像喻陽和大司祭這樣了不起的荒人,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肩負著帶領族群前進的沉重責任——如果說荒人的修行存在一種飛升,那這就是他們的飛升。

這種彼此心知肚明的強烈而崇高的責任感,讓他們極少去干涉對方所做的每一件事,因為無論喻陽還是大司祭都知道對方的最終追求。

「我仍舊不贊同你。」

喻陽看著大司祭說道:「還是那句話,假如上蒼是一位真實的存在,何以我族遭受苦難已有千年萬年,而它始終默不作聲?」

大司祭認真說道:「時辰未到。」

喻陽譏諷說道:「我還以為你這次要說告訴我,其實是我族罪孽未消,須再虔誠叩拜上一個又一個千年。」

大司祭置若罔聞,說道:「如今時辰將至。」

喻陽眯起眼睛,緩聲說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大司祭說道:「有一個人需要死去。」

聽到這句話,喻陽愣了一下,緊接著大笑出聲。

他笑的彎下了腰,淚花從眼眶裡溢了出來,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你能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話嗎?」

「上蒼讓你殺死一個人?」

「這是何等荒謬的一句話啊?過往數千年間死去的族人,無數個活在這片風雪裡的族人,所有所有人的性命與未來就牽扯一個人的生死之上?」

「你現在跟我說,只要我們把那個人給殺死了,那就再也不需要去用鮮血爭取陽光,上蒼會讓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春暖花開,面朝大海?」

「你真不覺得這句話荒唐嗎?」

「你是不是已經被自己的錯覺給弄瘋掉了?」

「人世間怎麼可能存在這麼一個人?」

「真有這樣一位存在,那他就絕不可能還是人!」

嘶吼的聲音不斷迴蕩在峰頂,震得四周積雪亂顫而飛,那是不加任何掩飾的不屑與嘲弄。

喻陽滿是好奇地看著大司祭的眼睛,問道:「你真不覺得自己現在做的這一切可笑至極嗎?」

自第一句話到現在的質問,大司祭始終維持著自己的冷靜,神情是不為所動。

「正確的道路從來都是孤獨的。」

他看著喻陽說道:「我理解這人世間的一切愚昧與不清醒。」

喻陽安靜片刻,收起笑聲,說道:「既然你是清醒的不愚昧的,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那是什麼人?到底怎樣的人能讓上蒼讓你做這種追殺的事情?」

大司祭誠實說道:「我不知道。」

喻陽繼續說道:「真要殺了那人,上蒼又能為我族帶來什麼?」

大司祭看著他,認真說道:「這不是一筆交易,而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喻陽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同樣認真問道:「你心裡可還有我族?」

大司祭平靜說道:「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問題。」

喻陽沉默了。

大司祭看著他的眼睛,緩聲說道:「為了你的想法,我族死傷無數,最終換來一尊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羽化,這就是你近些年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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