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天地,陰陽,愛恨(2/2)
大司祭看著他的眼睛,緩聲說道:「為了你的想法,我族死傷無數,最終換來一尊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羽化,這就是你近些年做的事情。」
喻陽沒有說話。
大司祭說道:「任你如何視我愚痴不可救,我這些年來終究是在讓族人活下來,而你做的是讓族人死去,這就是你我最大的區別。」
喻陽不願再聽下去,問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大司祭平靜說道:「你該死了。」
喻陽再次沉默。
大司祭說道:「你的計劃已經進行到最後一步,在那一天過後,整個人類世界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你所創造出來的東西,為此而勾心鬥角,那你還有什麼必要再活下去呢?」
喻陽說道:「所以我該為自己贖罪了。」
「贖罪只是其一。」
大司祭靜靜看著他,說道:「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的性命幫助我前進,為族人尋找一種嶄新可能的存在。」
話說到這裡,近乎無話可說。
喻陽轉身,視線落在濃厚夜色深處。
那裡是群山的極深處,在無盡的冰雪當中有著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春天,清澈的湖水倒映著湛藍的天空,黑色的泥土裡蘊藏著生命的氣息與希望。
想到那片讓他魂牽夢縈的土地,想著溫暖而愜意的陽光,他的心緒漸漸變得平靜,然後說道:「我有一個問題。」
大司祭神情凝重,明白他已經在動搖,說道:「知無不答。」
喻陽問道:「那人到底是什麼人?」
大司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回憶著自己自上蒼得來的啟示,那些若有若無的天籟之聲,說道:「或許他已經不再是人。」
喻陽笑了起來,說道:「那他難不成是天?」
大司祭的眼神有些複雜,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說道:「我不這樣認為,人間可以有天意的存在,但上蒼絕不該真實存在。」
「因為你害怕褻瀆。」
「或許。」
喻陽不再在此糾纏。
他有所思,然後對大司祭說道:「我答應你,因為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人,值得被所謂你所信奉的上蒼借凡人之手誅之而後快。」
不知道為什麼,大司祭隱約事情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因為相信彼此有著共同的目標。
……
……
翌日,晨光到來。
直至此時,楚珺仍未再進屋哪怕一步,因為她著實不想看到顧濯的可惡嘴臉。
當赤陰教的長老敲響客舍的院門,得到回應後進入,很清楚地看見了她肩上尚未淡去的霜跡,詫異之餘是歡喜。
「教主心有所感,已經出關。」
那位長老說道:「還請兩位客人前去相見。」
這句話很是禮貌,找不出半點瘋狂的意味,像極了正常人。
楚珺輕輕點頭,維持著該有的驕傲輕慢,喚醒顧濯。
一夜長眠,顧濯的傷勢雖未緩和半點,但精神終歸是好了太多。
以道法簡單洗漱,拂去肩上塵埃,在那位長老的帶領之下,顧濯和楚珺這對無名義的師徒前往峰頂。
途中有話。
楚珺作為徒弟與隨從,當然沒有資格隨意開口,故而說話的人是顧濯。
「貴派門中可有一位喜歡身著嫁衣的女修長老?」
「……本門上下多是喜穿嫁衣之人。」
那位長老很是友善地笑了笑,語氣誠摯說道:「比如在我的洞府里就有十餘件不同的嫁衣。」
楚珺聞言微怔,望向這位赤陰教的長老,再一次確定他是男的,絕非女子。
顧濯神情絲毫不變,感慨讚賞說道:「貴派果真不同凡響。」
楚珺心想這分明就是陰陽怪氣吧?
「您是想要見我的那位同門嗎?」
「只是想起前不久我曾親自為你的這位同門與一個姑娘證婚,其時兩人為之而淚流滿面,那畫面讓我為之久久不能忘懷。」
「……也許我知道您指的是誰了。」
那位長老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想著話里那兩個人當下的處境,語氣複雜說道:「她們……的確十分感動,直到今天還是很感激您。」
顧濯很是欣慰,說道:「那樣就好。」
那位長老猶豫片刻,問道:「您要見她們一面嗎?」
「不必了。」
顧濯溫和一笑,說道:「本就是一次萍水相逢,順水推舟的事情,如今得知她們的近況不錯,又何必再相見呢?」
楚珺越聽越覺得這話奇怪,奈何這時不方便詢問,只能按下好奇心。
往後一路直至峰頂,再無言語。
登頂之前,那位長老停下了腳步,便不敢再往前一步。
前方就是赤陰教教主洞府所在。
為方圓近百里所見的那道如火般的晚霞,就是自此而升起,無聲彰顯著赤陰教的強大。
顧濯與楚珺走進洞府。
說是洞府,事實上就是一處極為廣闊的石坪,上面坐落著一幢三層木樓。
樓前空無一人,繞步行至後方,方有新景入眼。
萬里雲海,滿天風雪。
雪中有座石塔。
塔前坐著一個尼姑。
這位尼姑就是赤陰教的教主。
楚珺看著她的背影,想起自在道人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心情微妙。
這人難不成是在盈虛身死以後,心死如灰,遁入空門?
便在這時候,一道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
來自石塔前的尼姑。
「你是盈虛……」
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哭腔,不忍與悲涼:「他的徒弟?」
顧濯面不改色說道:「差不多吧。」
楚珺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顧濯心想反正總歸都是師徒關係,在乎那麼多作甚。
尼姑沒有轉身。
然而站在她後方的兩人,識海中都浮現出她正在無聲淚流的畫面,栩栩如生。
楚珺很是意外,發現此人的境界比之傳聞還要更高。
極有可能已經踏入得道境界,站在羽化門前。
下一刻,顧濯的聲音響了起來。
「恭喜前輩再有突破。」
「何喜之有?」
尼姑似是被觸動到傷心處,聲音里滿是哀痛,說道:「只要他可以活過來,我寧可不要這一身境界,形神俱滅又如何?」
楚珺有些茫然,心想這談話為何如此正常?
這與她昨夜餐風飲露之時想像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顧濯說道:「還請前輩節哀。」
尼姑閉上眼睛,不願讓淚水流淌,問道:「他在走前,可曾與你提到過我的名字?」
說這句話前,她很是顯然地遲疑再三,最終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氣。
楚珺心想這時應該要說有吧?
顧濯答得毫不猶豫。
「沒有。」
他斬釘截鐵說道:「連一個字都沒有提到過前輩您。」
場間一片安靜。
尼姑的哭泣聲已經消失。
這位分明步入得道境,極有可能是荒原最強者之一的魔道宗師正在站起身來,氣勢不再是悲涼與沉痛。
楚珺望向顧濯。
她的眼神很清楚地表達了一個疑問:這就是您的禍水東引嗎?您確定我們不會先被這禍水給淹死?
顧濯看著尼姑的背影,認真說道:「我不喜歡撒謊。」
楚珺好生無語,心想你這句話就是謊言吧。
顧濯繼續說道:「尤其是在情之一字上,我認為前輩您是有必要得到尊重的,而我給予您的尊重就是事實與真相。」
尼姑呆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漫天風雪於此刻而呼嘯,朝她撲面而至,更添傷感。
就像無數往事如潮水般湧來。
顧濯嘆息說道:「但我不認為他對你毫無記憶。」
楚珺心想這話未免也太委婉了些。
要是她遇上這麼一件破事,讓世間多出赤陰教這麼一個奇葩的魔道宗門,那她必然是要記上一輩子的。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顧濯和盈虛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難道盈虛就是她那位執念極盛的大師兄?
尼姑醒過神來,還是不願轉過身,聲音微顫說道:「這就是你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非要親口告訴我的真相嗎?讓我直面鮮血淋漓的事實嗎?」
顧濯說道:「是的。」
尼姑沉默半晌後,悽然說道:「你又何至於這般殘忍?」
話至此處,她終於不再面朝石塔,轉身。
那是一張根本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臉。
與美醜沒有任何關係,因為那其實是兩張臉。
一張是尼姑的臉,變化萬千,都是喜愛。
一張是和尚的面,肅穆不變,都是憎恨。
無論愛還是恨,都落在顧濯那位大徒弟的身上。
楚珺看得有些呆了。
顧濯不為所動,再是一聲嘆息,說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不肯要您了。」
教主盯著他的眼睛,問道:「為什麼?」
顧濯誠實說道:「因為你長這樣是真的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