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二位徒弟(1/2)
楚珺安靜片刻後,搖頭說道:「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說是不想,如何能真的不想?
每當心神放空飄遠之時,她的思緒總是會忍不住飄到這個問題上去,思考時至此刻仍不肯以真面目與她相見的這人到底是誰。
在她識海中閃過的名字……不足五指之數,且是古往今來人。
因為她著實想不到當今世上,道門之中有誰能比觀主來得更了不起——或許有,但那不都已經成為死人嗎?
「而且你之前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
她這般想著,與顧濯說道:「我不用知道你是誰。」
顧濯尋思了會兒,說道:「好像我是有說過這麼句話。」
言語間,他再次把自己沉入溫泉水中,又覺得天光隱約有些刺眼,便讓三生塔來到頭頂灑落蔭涼,帶來溫和。
如此再是愜意不過。
楚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我不習慣騙人。」
她認真說道:「因此你可以放心,就算是回到觀里,我面對這個問題仍舊是同一個答案。」
顧濯問道:「你覺得這一切取決於你嗎?」
話里別有所指。
楚珺沉默了會兒,話鋒驟然一轉,說道:「你到底還要洗多久,我已經在外面守了快有半個時辰,還沒洗乾淨嗎你?」
顧濯心想這是急了嗎?
「現在。」
他懶散說著,動作有些緩慢地站起身,讓滾燙的泉水從滿是傷痕的道體滑落,赤足踏上地面。
三生塔中留下的衣衫被他取出認真地穿好,鞋襪亦然如此,最終再次披上一件黑色長袍,如此就算是好了。
走出濃霧,楚珺就站在溫泉外的一處小山坡下,仰頭望著今日的天空。
聽到積雪被踏過的聲音,她才是收回目光,說道:「繼續走吧。」
顧濯望向她。
此時天光隱約,群山深處並不昏暗,畫面算得上是清晰。
少女仍舊是挖洞時的模樣,渾身上下灰頭土臉,頭髮里夾雜著砂石,整個人看上去粗糙的不行,就像是偏遠山區常年務農的姑娘。
顧濯說道:「要洗嗎?」
楚珺想了想,問道:「還要再挖洞嗎?」
顧濯坦然說道:「那肯定是要的。」
楚珺有些無語,看著他問道:「那我洗和不洗有什麼區別?」
顧濯心想好像也有道理,說道:「你可以追求挖洞時不讓半點塵土沾到身上。」
楚珺平靜說道:「我沒有白衣如雪的執著與嗜好。」
「那誰有?」
「反正不是你。」
「為什麼?」
「你現在穿的是黑袍。」
顧濯無話可說。
楚珺看著他,忽然說道:「你接下來要更努力更無私地教我。」
顧濯嗯了一聲,以鼻音,是好奇的意思。
楚珺認真說道:「因為我不想知道你是誰,我也不想讓我的師長知道你是誰,而現在能辦到這件事情的人只有你。」
顧濯很是欣賞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同樣認真說道:「好。」
話未止於此,兩人借天光為引,繼續前行。
楚珺回頭後望,還是覺得很神奇,如這般荒蕪絕境中竟有溫泉的存在。
這是否也算一種大造化?
走在冷風中,她想著這些毫無邊際的事情,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一場戰鬥了。
「接下來的路還很漫長,總有那一刻的。」
顧濯說道:「但不是現在。」
楚珺輕輕點頭,看了一眼三生塔,問道:「你還能撐多長時間?」
很多事情她不必去問也能推測出來。
比如三生塔並不能毫無代價地遮掩氣息,讓兩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群山,踏出荒原。
比如顧濯腰間別著的那把舊劍分明就是且慢,劍鋒與世間相遇一刻,時光就此而停滯。
她當然對這兩樣東西抱有極大的好奇,但她同時也清楚一個事實,動用此二者需要付出的代價,絕不是現在的她所能承受的。
不是因為她親眼看到顧濯拔劍後鮮血淋漓,而是她親身經歷過觀主的『降臨』。
「一個時辰。」
顧濯說道:「在這途中找個合適的地方,繼續挖洞。」
楚珺很是不解,問道:「那位大司祭不會發現嗎?」
顧濯說道:「或許他是白痴,但他信仰的上蒼顯然不是,所以他當然會發現。」
聽著這話,楚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說道:「你的話變多了。」
「因為我心情不錯。」
顧濯的聲音幾分輕快:「原因在於我覺得自己不會死……」
話音戛然而止。
楚珺一臉古怪問道:「你這是在避諱嗎?」
顧濯點點頭,再想了想,說道:「接下來先不挖洞了。」
楚珺微怔,心想這也能心血來潮的嗎?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她一直在思考如何挖洞才能更快且有所得,現在卻又在驟然之間發現自己的思考都已白費了?
「那我們要去做什麼?」
「拜訪這裡的魔宗。」
「啊?」
楚珺怔住了。
顧濯微笑說道:「你忘了我是誰嗎?」
楚珺這才回想起他還有一個天命教教主的身份,不再說話。
顧濯說道:「雖然魔道之間鮮少有所來往,但我再怎麼說也是魔道第一宗的宗主,多少應該能獲得一些該有的尊重吧?」
楚珺心想邪魔外道之間哪有情誼可言,不太確定問道:「可能?」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間停下腳步,正色說道:「如果你決定要這麼做,那我有必要回去洗一個澡,把門面的功夫給做到位。」
顧濯揮了揮手,示意她去就行。
沒過多久,他聽著遠方熱霧中若有若無的水聲,突然間回想起為風雪永恆籠罩的蒼山,心想余笙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然後他斂去多餘的思緒,開始說話。
話里講述著一門功法。
——那門他在踏入荒原時,臨時耗費心思創造出來的易容及遮掩氣息的功法。
溫泉里,楚珺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心想自己這一路上真是半點兒清閒都沒有。
好吧,逃亡路上本來也就不該有閒暇時刻。
這般想著,她強行提起精神,開始研習這門功法。
半個時辰後,事情暫且告了一段落。
楚珺回到顧濯身前,讓後者打量自己。
她的顏容依舊是好看,但卻多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每一眼都像是看到了一個嶄新的人,殊為詭異,心生驚悚。
「了不起。」
顧濯好生感慨,很是誠懇地鼓起掌,讚嘆說道:「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怎麼就想不到這功法還能用來嚇人呢?」
楚珺頓了頓,說道:「我只是還沒練好,不是故意練成這樣的。」
顧濯有些好奇,問道:「你覺得我在陰陽怪氣?」
楚珺不想說話了。
顧濯說道:「起個名字吧,就當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
楚珺心想這見面禮未免來得太晚了些。
接著,她的目光飄落在雲霧不願散的此間,若有所思說道:「雲無心以出岫,這門功法就叫無心相好了。」
顧濯很滿意這個名字,因為他最不擅長的就是起名。
楚珺望向他,很認真地行了一禮。
顧濯受之不愧。
……
……
接下來的路並不如何順利,原因當然在於三生塔的無以為繼。
那種與整個世界漸行漸遠的處境再一次到來。
與先前不同的是,楚珺更為真實地感知到這一切,或者說看清那些總能出現在眼前的荒人。
原因很簡單。
出手殺人的不再是顧濯,已經換成是她,就像先前藏身地底挖洞那樣。
儘管很沒有道理可言,但是楚珺的傷勢在事實上幾近痊癒,不再是當初隨時都有可能死去的慘況,再也沒有不出劍的理由。
更何況她本就想要看看自己的修行成果。
顧濯樂得清閒。
以戰養戰,對他的修行沒有任何意義。
他就這樣懶懶散散地走在後面,看著楚珺手持折雪與荒人進行廝殺,頗有些無所事事的感覺。
於是他想起裴今歌,心想你當時行走在潮州城裡應該也是如此?
這種感覺很不錯。
要是裴今歌現在能出現在他身旁,護他離開荒原就更好了。
可惜。
都是奢念。
某刻,楚珺揮劍斬下最後一個荒人的頭顱,氣息已經變得不穩。
她深呼吸一口,嗅著空氣里瀰漫的血腥味道,越發覺得手中握著的這把劍有種熟悉的感覺,偏又不是她過往見過的任何一把劍。
「赤陰教的山門就在那裡?」
楚珺仰起頭問道,望向山間某處。
顧濯背負雙手,說道:「嗯。」
楚珺想著自在道人與自己說過的那些赤陰教隱秘,還是覺得過分噁心,墨眉緊緊蹙起,問道:「不能換個宗門拜訪嗎?」
「不換了。」
顧濯給出的解釋十分直接:「拜訪魔道的決定是我臨時起意,偏偏赤陰教就是最近的那一個魔宗,那這或許就是天意。」
楚珺忍不住說道:「但天意現在要的是你死。」
顧濯說道:「破而後立,死裡求生……好吧,當下的情況確實沒有糟糕到需要這樣做,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那就是試試看,總不能一直躲著走吧,那該躲到什麼時候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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