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當年舊事(2/2)
誰也不知道觀主在某天清晨飄然下山,一日千里再至玄都。
此行所為何事很是清楚。
——晨昏鍾。
天道宗未曾淪為墳墓,山上依舊有人,卻沒有觀主想要得到的那個答案。
或許是巧合,在觀主離開的那段時間裡,恰好有一封信被送到清淨觀,落在楚珺洞府門外。
那封信來自於元垢寺。
是她的一位舊識親筆所寫。
值此多事之秋,沒有人關心兩位晚輩的故事。
於是那封信自然也就無人過問。
……
……
「給楚珺的信已經送到清淨觀了,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無垢僧的聲音壓得很低,神情卻是光明正大,目光隨意掃落。
這是元垢寺外的一處茶園,出產的茶葉在世間極具盛名,對修行頗有好處,可以清心靜神。
唯一的問題是,這茶葉貴得就連神都朝堂上的朱紫公卿都要為之肉疼,而且每年產出都極其有限,為此有許多人懷疑是元垢寺的僧人們在刻意減少產量抬價,只是始終沒有證據。
近些天來,顧濯就住在這處茶園裡,吃齋。
這當然是無垢僧的安排。
「沒了。」
顧濯走在泥土地上,視線不時落在茶葉上,神情專注。
不管怎麼看,這時候的他都像極了一位茶農,挑不出半點的毛病。
無垢僧咳嗽了聲,問道:「你有沒有覺得我有什麼不同?」
顧濯想了會兒,看著他認真說道:「長個子了。」
「你……」
無垢僧聞言頓時氣急,下意識就想要開口反駁。
然而話到嘴邊,小和尚卻是強行咽了回去,神情莫名風輕雲淡,微笑說道:「你倒是和以前沒什麼區別,都是一般的高。」
顧濯如何能看不出他的想法,有些憐憫地看著他,心想你這輩子定然是打不過楚珺了。
——以楚珺的性情,交手之前肯定不會吝嗇開口嘲諷,只要說上一個矮字無垢僧心性必亂無疑,這還怎麼打?
「說起來,我確實得謝謝你。」
無垢僧抬頭看了一眼顧濯,接著很是自然地換了個話頭,說道:「元垢寺這地方還真不是一般地適合我。」
聽著這話,顧濯心情變得不錯,說道:「那就好。」
無垢僧忽而嘆息。
「你是知道的,我這人打小運氣就特別的好,錢是從地上撿的,功法是洞裡挖出來的,還特別讓前輩看上去順眼,亂七八糟的奇遇多到連我自己都忘得七七八八……」
小和尚摸了摸光滑的腦袋,望向不遠之外金碧輝煌的廟宇,感慨說道:「所以啊,當初夏祭結束的時候其實我整個人特別的焦慮,不因為什麼,就是想到以後總要留在廟裡勤奮修行,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我這運氣嗎?」
顧濯笑了笑,沒有說話。
「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謝你!」
無垢僧收回目光,向顧濯豎起一根大拇指,誠懇說道:「要不是你當初讓我來元垢寺,我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元垢寺這種專心經營買賣的地方,竟能如此充分發揮我這讓人面善的天賦。」
是的,就像小和尚話里說的那般。
元垢寺作為當世禪宗祖庭之一,與慈航寺最大的區別在於,寺里的僧人們尤為接地氣。
從販賣茶葉到操持法事,從經營放貸到講解經文……元垢寺自上而下無人厭煩金錢的味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生活在這裡的和尚理應是貪財的,然而很有意思的是,他們在施救普通人的時候卻又大方到極點,不遺餘力,全然就是把錢財當作糞土的清高模樣。
故而一年四季中無論何時,寺門外都會排起看不到盡頭的隊伍,那些都是自天南地北而來的病患。
漫長時光堆積之下,元垢寺已然成為世間第一醫道聖地,但寺里的和尚卻鮮少遠行四方之時。
曾經有人詢問過元垢寺的住持,為何非要留在這方寸之地,從中得到的回答十分粗暴,格外直接,很難品出什麼悠遠禪意。
答案只有兩個字。
——沒錢。
……
……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出現在同一群人的身上,便是獨特。
無垢僧正是這麼一個人。
否則他也不會是顧濯的朋友。
兩人在茶園走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後,尋了處茶棚坐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穿過木架上的枝蔓,零碎灑落在身上,秋老虎不再那般兇猛。
「你準備在這留到什麼時候?」
小和尚給自己倒了杯茶,又取來些許瓜果擺在桌上,壓低聲音說道:「寺里的長輩都是久經商海的人物,找不出一個白痴,我可沒辦法一直替你瞞下去的。」
顧濯有些無語,心想白痴二字未免太過尊師重道,說道:「塵埃落定那天。」
聽到這句話,無垢僧臉上頓生憂愁,說道:「那這可真不好辦。」
只是把顧濯安排進茶園,這便已耗費了他莫大的功夫,再繼續藏下去談何容易。
「不過你還算是幸運,天命教那新教主弄出那麼一樁大事,現在沒那麼多人盯著你了,要不然這事兒更難辦。」
「你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死人肯定是不好的,但這種事死人又在所難免,非要往對錯黑白去扯挺沒意思的,明明都是利字當頭。」
「這話未免太不同仇敵愾了些。」
「嘖,雖然大家都是禪宗,但誰也沒覺得誰是一路人。」
「有理。」
「我給你舉個例子,不說朝堂上亂七八糟的派系了,就說道門,天道宗和清淨觀能是一回事嗎?一個求的是執天之行,一個要的是道化天地,看不順眼才是正常的。」
顧濯沒有接話,隨意拿起一根黃瓜,咬了兩口,很是清脆。
無垢僧卻是興起,繼續說道:「我之前閒著沒事做,在寺里的藏經閣待了許久,把那些寫著百年前事情的書都給翻了一遍,心裡得出了個想法。」
顧濯問道:「什麼想法?」
「道門當年之所以敗,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就是因為魔主。」
無垢僧挑了挑眉,得意說道:「要是沒有魔主,我估計道門都不會內鬥成那樣子,只要不內鬥,哪裡還有後來的事情發生?」
「我在那堆書里見過那些荒唐的事情,說來你都會覺得我是在編故事騙你。」
「比如吧,就是在道門和大秦已經開戰的時候,有一片戰場陷入僵局,天道宗當時恰好有餘力就派人過去了,按道理來說那一戰是該贏下來的,結果最後一敗塗地,就因為別的那幾家宗門其實是在故意僵持索要軍資,結果天道宗的人來了,那幾個宗門的人害怕事情被查出來,便直接把人給害死了。」
小和尚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然後怎麼著?那幾家的人還要反過來說當時戰況已經在好轉,是天道宗的人過來胡亂指揮,想要搶功,最後直接把事情給弄砸了。」
聽到這件舊事,顧濯沒有再說話。
無垢僧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繼續說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當然是因為天道宗太強了,我看書上的意思就連清淨觀當時都希望天道宗能多死上幾個人。」
顧濯飲了口冷茶,感受著那些涼意,還是沉默。
小和尚仍在叨叨絮絮,聲音里滿是譏諷不屑與嘲弄。
「像這樣的事情可不止一件兩件,更不只是針對天道宗一家,是每個人都在互相扯後腿,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就是養寇為重。」
「你問他們為什麼敢這樣做?」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因為覺得自己贏定了嗎?總覺得戰爭的結果看的又不是他們的死活,看的是羽化之間的勝負。」
「結果誰知道最後輸得一塌糊塗。」
「要我說啊,魔主其實就不配這個魔字。」
「要是他真是個魔頭,當時乾脆一點兒把不聽話的人都給殺了,大秦根本撐不到決戰的那天,他又怎會淪落到一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秋日陽光猛烈。
茶棚下一片微涼。
顧濯放下那杯殘茶,唇角露出溫和的笑容,感慨說道:「以前倒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般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