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天註定(1/2)
孤山之內,熔漿河畔。
炎熱的氣息不再遭到壓制,如浪潮般不斷拍打著襲來,讓人清醒之餘又生出疲倦困厭之意。
楚珺傷勢沉重,此刻服下提前準備好的丹藥,身體離地數尺懸空而打坐,儘可能地消化藥效,好讓自己的狀態不至於繼續糟糕下去。
自在道人作為師長,理所當然地站在她的身前,攔下那些帶著複雜意味的視線。
這樣的安靜沒有維持上太長時間,因為那顆巨石不再沉寂如前。
一道高不可攀的神識降臨在場間眾人的身上,讓他們瞬間醒過神來,再也顧不得理會和思考不久前遭遇的劇變,兩位羽化中人的先後出手的深意所在。
下一刻,這道神識傳遞出明確的信息。
——離開。
沒有人拒絕,因為沒有拒絕的資格。
身在此間的眾人眼前景色開始變化,風雪再次映入眼中,晚霞仿佛錯覺,就此不復存在。
楚珺醒過神來。
她抬起手,緩緩抹去唇角再次溢出的鮮血——那是自身傷勢受到牽動帶來的後果。
與先前相比,這時候的她眼神要明亮些許,不再那般黯淡如熄滅的炭火。
片刻前,一切畫面重現在她的識海當中。
於是她理所當然地發現了一個問題。
師父沒有看到那位天命教教主。
這其中很顯然有問題。
楚珺墨眉蹙起。
不待她下意識深思,忽有寒風挾雪粒而來,擊在她的蒼白臉頰之上,帶來清晰的疼。
她若有所思,繼而斂去心中思緒,聲音虛弱對自在道人說道:「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
自在道人嗯了聲,但沒有動。
楚珺微怔,視線隨之越過師長的肩膀,神色變得很難看。
此刻的她身處於一座山崖當中,崖外不是無邊白雪堆積出來的無邊孤寂,而是荒人。
站在最中心處的那位荒人所流露出來的氣息,與喻陽赫然相同,分別就是一位無垢境界的強者。
楚珺回想起一個事實。
這一趟前往荒原深處的路途格外順利,是因為那張『地圖』帶來的指引,避開一切可能存在的衝突,並不代表這裡已經成為一片善良之地。
如此想著,她偏頭望向人間。
穹蒼之下群山如海,不見止境。
那些曾經熟悉的畫面似乎在另一個極盡遙遠的世界。
還能回去嗎?
念想不過轉瞬間。
當楚珺收回視線之時,那位面無表情的荒人的身體已經踏出第一步。
復仇的第一步。
沒有言語。
無關對錯。
這只是單純的血與恨。
……
……
相似的畫面發生在那座孤山外的好幾處地方,沒有誰能讓自己置身事外,無非先後。
荒原深處是獨屬於荒人的世界,有資格在這蒼涼天地中生存下去的荒人必然強大,而且往往對人類擁有著風雪也無法掩埋的仇恨之火。
相見即是生死。
唯二的例外,便是數十年前盈虛與巡天司前司主約戰,兩人曾並肩而行看過沿途風光,不曾有哪怕一位荒人對他們出手。
以及片刻之前以各種手段降臨此間的那兩位。
這說明了一個荒人眼中的事實。
——羽化之下,無不可殺。
……
……
神都,皇城。
荒原之變的情報被第一時間送入御書房中,直教皇后娘娘眉頭緊蹙。
沒過多久,她的真實意志經由諭旨離開神都,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大秦北方,開始為這場意料之外的變故做出應對。
在做完這些事情後,再三思量過後,她還是親手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最終被送往神都城外,那座行宮。
余笙早已得知荒原變故。
她坐在秋空之下,靜靜看著北方的天空,直到收信那一刻才是垂下眼帘。
神識微動,信紙上尚未徹底老去的墨跡已然為她知曉。
信上詢問的事情很簡單——此事與顧濯是否有關?
是的,皇后娘娘對顧濯的去向一無所知。
原因很簡單。
雙方不再有著同一個立場。
裴今歌問道:「要我去一趟嗎?」
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問了。
余笙放下這封信,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顧濯不會死的。」
裴今歌聞言很是不解,心想你前些天明明還在擔心著他的生死,為何這時候的想法卻變得截然相反?
余笙沒有解釋。
少女站起身,抬手挽起青絲至耳後,話鋒驟然一轉:「我接下來要閉關。」
裴今歌更是困惑。
然而她最終什麼都沒問,相信對方做如此決斷,背後定然存在著相應的思考與理由,絕不是一時之間的心血來潮。
問題在於,那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理由?
當她斂去思緒時,余笙的身影已然不見。
……
……
蒼山之巔。
余笙站在曾經與顧濯並肩的位置,對這方天地說了一句話。
下一刻,數之不盡的畫面映入她的眼中。
畫面不斷飛速掠過,宛如一根彩色的衣帶,尋常人根本無法辨認其中的細節,但她不是尋常人。
一切變故盡數為余笙所知,未曾錯過哪怕絲縷。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閉上眼睛。
當她再睜眼時,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讓畫面開始倒帶。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在反覆這個過程。
直至某刻。
一幕畫面被定格在余笙的眼前。
那是顧濯停步在蒼山腳下的最初一刻。
他眼神里的情緒是複雜。
在這一抹複雜當中……似乎藏有久別重逢的悵然。
何以久別重逢至悵然?
何以似是故人來?
余笙沉默不語。
她微仰起頭,身後那根蓬鬆的麻花辮迎風飄揚。
半晌過後,她面無表情地罵了一句四個字的髒話,不禮貌到極點的那種。
……
……
群山中,荒原深處。
也許是相隔萬里之遙的緣故,顧濯心安如常,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那隻蒼鷹尚未離去,此刻就坐在他的身旁,眼裡不再是好奇,都是親近。
顧濯掬水在手,搓洗自己的臉頰,讓寒意喚來精神。
然而疲憊終究是褪不去,於是他閉上眼睛,曬著暖烘烘地陽光,儘可能地讓自己舒服上些許。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步入遲暮之年的老人,理應坐在輪椅上面。
便在這時候,喻陽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位荒人的語氣格外平靜,毫不猶豫地如實描述了山谷外的場面,孤山中正在發生的那幾場戰鬥的情況。
無論自在道人還是易水那位劍修,乃至於大秦軍方的修行強者的處境都在越來越糟糕,荒人嗅著他們溢散出來的鮮血味道,正在進行一場不惜代價的追獵。
在這峰,在那山。
荒人就像是春日望京中的柳絮,有著數之不盡的多。
其中固然弱者少,強者萬中也無一,但就像賀聽荷那夜裡在篝火旁說過的一樣,就算只能濺上你一身的血,這些對人類有著血海深仇的憤怒的荒人也都願意去做。
在這種情況下,這幾位深入荒原的各方強者很難再有歸去的可能。
喻陽頓了頓,最後問道:「您需要我去做些什麼嗎?」
顧濯搖頭說道:「你要做的是讓這裡成為一片真正的淨土。」
聽著這話,喻陽心神茫然至淚流滿面。
緊接著,他竟是直接跪在地上,彎下腰身深情地親吻殘留著冰冷的泥土。
顧濯沒有阻止。
像這樣的事和畫面,過往的他見得實在太多,很清楚讓其順心意才是最好的選擇。
喻陽站起身,向他低頭行禮,帶著淚水說道:「請您放心,我會做到的。」
顧濯說道:「其餘事情你不需要去理會。」
言語間,他輕輕撫摸了一下身旁那隻蒼鷹,只覺得這毛髮的手感真是極好。
蒼鷹蹭了蹭他的臉,很是親昵。
「走了。」
顧濯收回手,站起身。
他想了想,從三生塔中取出一根發繩,把散亂的頭髮簡單豎起。
這不是一種儀式感,因為他不需要靜心,更不需要藉助這樣的方式獲得勇氣。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自入道之初的那一刻起,顧濯從未有過需要勇氣的時候。
他不曾感受過勇氣的滋味,不確定這是好或者壞,始終覺得這世上一切事需要的是道心的平靜與自身的強大,但他仍舊欣賞那些抱有這種特質的人。
比如林挽衣。
至今為止,顧濯仍然喜歡少女的那一腔孤勇。
不管是最初望京里的倔強,又或是蒼山揮落斬斷洞真門檻的劍鋒,乃至於避雨屋檐下的那一聲的喜歡……
顧濯忽然醒過神來。
為什麼他會莫名其妙地回憶起這些往事?
這讓他生出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想到某些很不吉利的話。
比如,迴光返照。
比如,人死之前將要回憶起過往一生。
顧濯收斂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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