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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死前,生後,你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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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站在湖水裡的少女睜開雙眼,陽光才得以溫暖,湖水不再如鏡,開始流動。

她有些不太熟悉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總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她心想,這種陌生的感覺想來還要很多年來適應。

她望向不曾閉上雙眼的白南明,想到了一個之前刻意忽略過去的問題,有些頭疼。

那個問題是……自己叫什麼名字好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直至太陽下山的那一刻,才找到了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余笙。」

她對白南明輕聲說道:「當年他喝醉酒後唱過幾句,其中一句是煙花會謝笙歌會停,我取的是這個笙字,因為我直到現在還是很喜歡接下來的那一句。」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

……

回憶消散在風中,為暮色所淹沒。

未曾與舊時光作別的是萬物霜天真意。

百年修行所得,與登仙僅差一步的浩瀚感悟,為顧濯得見。

這一切無所遺漏地袒露在他的眼中,成為他仿佛真實擁有過的經歷,不差分厘。

這無疑是人世間最為珍貴的機緣之一。

去年修行時,余笙曾經指出顧濯的修行存在一個極大的隱患——即天地衡早已失衡。

失衡之處在於顧濯本身對元始道典了解太深,而作為天地衡中的另一面的星霜劫卻不為他所熟悉,兩者在天平上的分量相差甚遠。

這個缺陷近乎無法彌補,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他通過漫長的時光,讓元始道典與星霜劫得以處於一個水平的位置,不偏不倚。

何其之難?

余笙當時對此不解,無法理解他為何執意讓自己踏上這樣一條修行路,直到後來知道他命不久矣之時,才是明白這是對延續自身生命的一種激進嘗試。

如今,這個缺陷已被彌補。

以最為完美的那種方式。

——千年以降,在萬物霜天劫上有資格與白南明相提並論者,屈指可數而已。

……

……

夕陽漸沉,天地間一片昏暗。

自天瓊峰頂升起的氣息未曾衰弱,仍舊肆無忌憚地向這人世間宣告著自己的強大,因為事情並未完全結束。

在白南明的計算當中,這一幕畫面不該這麼快出現,理應是要在余笙重回無垢境的那一天。

時間的不同,帶來最為明顯的變化就是給予白家先祖殘魂掙扎的機會。

滿山誦經聲正是因此而來。

直至此刻,守墳人仍未抬起頭。

哪怕他們的衣襟早已被鮮血染紅,仍舊依循著神魂中被浸染出來的執念,不斷重複著同樣的經文,試圖以此喚醒先祖的殘魂,讓其得以歸來。

白浪行尚未下山。

在經聲籠罩整座白帝山的那一刻,他便已從修行中醒過神來,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沒有任何一位守墳人理會他,他在這荒唐世界中茫然無措,神魂漸漸為經聲所薰染,將失自我。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守墳人突兀地抬起頭,睜大眼睛盯著白浪行,發出了一道嘶啞的聲音。

那是很簡短的三個字。

「殺……了我。」

……

……

殘魂與白帝山的關係如跗骨之俎,故而白家歷代先祖所採取的辦法是消磨,憑藉萬物霜天劫的肅殺冰封之意,通過漫長時光的消逝讓其神智盡失。

為了加快這個過程,白家的君主更是讓白家人長住山上守墳,以血脈帶來的天然親近吸收殘魂所溢散出來的念想。

這也正是守墳人不允離開白帝山的根本原因。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一種囚禁,是一種冷血到以人作為耗材的殘酷手段。

然而如今身在此間的守墳人,無一不是自願。

因為他們都是來自於百餘年前大秦即將崩塌的那個年代。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裡,他們除卻這一身看似尊貴的血脈之外,既無境界更無實力,在親身經歷過殘酷的鮮血清洗後,很自然地生出了一個無法熄滅的想法。

——復仇。

於是他們成為了守墳人,為白家做力所能及之事,心甘情願地成為耗材,讓白皇帝不必有那麼多的後顧之憂,這就是他們最大的貢獻。

……

……

天瓊峰頂。

暮色浸染滿湖春水,霧氣如血。

顧濯睜開雙眼,望向天地。

余笙的聲音隨之響起。

「我已經把最好的送給你了。」

她的聲音里滿是倦意:「不要忘記你的責任。」

顧濯沉默片刻,問道:「你要先睡上會兒嗎?」

余笙望向白南明,唇角微微翹起,自嘲說道:「死後自會長眠,生前何必久睡。」

顧濯說道:「也對。」

說完這兩個字,他放下了手,指尖離開白南明的眉心。

不再相觸,並非別離。

白家先祖殘魂的意志仍舊在他的識海當中,不曾停歇片刻,始終翻雲覆雨,試圖讓他淪為一位嶄新的守墳人,為其誦經守墓。

余笙走在他的身旁,伸出左手。

顧濯給出右手。

接近。

握住。

無須十指緊扣,氣息依舊相融。

下一刻,兩人眼前的景色驟然變幻,置身層雲之上,與落日平齊。

整座白帝山無有遺漏,盡數落入眼中。

不僅是風景,更是天地元氣流動的趨向,銘刻在山體上的無數陣法,以及與白帝山近乎融為一體的白家歷代先祖殘魂。

殘魂與白帝山的關係如跗骨之俎,根本無法分開,故而白家歷代先祖所採取的辦法是消磨,憑藉萬物霜天劫的肅殺之意,通過漫長時光的磨滅讓其神智盡失。

在顧濯與余笙執手的此時此刻,這種關係不再親密到可以共生,有了可見可入的縫隙。

人間之大,唯有他們聯手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那麼。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在滿山誦經聲中,那道直抵穹蒼的清冽孤寂的氣息不再縹緲,有了真實的形狀。

落入眾生眼中,即是一道無與倫比的白光。

以白帝山為中心,方圓千里的天空再次被照亮,如若返晝。

下一刻,這道白光自天穹如瀑而落,沒入白帝山中。

那道白光是天地間最為鋒利的那把劍,也是最無敵的那把鐵槍,它如流水般沒入山與山的縫隙之間,依循著天地元氣的流動而不斷前行,斬斷那些無形無質的系帶。

伴隨著那些系帶的斷開,天瓊峰上有墳墓悄無聲息崩塌,煙塵四起。

越不過千年的鐵門檻,就連安身的土饅頭也不復存在。

這當然不是鞭屍,因為它們的屍體早已作無。

萬物霜天劫所化之劍鋒鐵槍,繼續往白帝山最深處斬去,依循著顧濯和余笙眼中所見之脈絡,不留半點餘地。

白家先祖殘魂越發惶恐憤怒不安,竭盡所能地綻放出自己的氣息,讓守墳人口中的誦經聲更為響亮,讓那滿湖水儘可能地平靜下來不再沸騰,讓那雲消霧散。

但這一切都已沒有意義。

都是無意義的掙扎。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數十道聲音在顧濯和余笙識海中響起,如雷轟鳴。

那是生命即將走到末端時的強烈恐懼。

兩人聽都不聽。

自天穹落下的光瀑,滲入白帝山的每一個角落,不留半點空餘之處。

天瓊峰上墳墓盡數傾塌,四起的煙塵就像是死亡前的哀嚎,被淹沒在無盡白光中,無法向外流淌出半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道直抵天穹的氣息終於消散了。

天與地間的白光漸散,直至不復存在。

人間一片漆黑。

原來,太陽早已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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