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應許之地(2/2)
然後,他在這湖水中仰起頭,帶著希冀與驚慌眯起了眼睛,望向被湖水蕩漾的天空。
天空是那般的湛藍,灑落的陽光是那樣的溫柔,如夢似幻般。
喻陽的人生中看過無數次的天空,但他從未見到過如此美麗的天空。
原來群山之中真有這麼一片瓷藍的存在嗎?
就在他沉溺其中無法自拔之時……
有肥胖的魚兒緩緩游來,不大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輕輕地啄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趕緊轉過身拍拍尾巴走了,嫌棄得無比明顯。
喻陽再次怔住了。
無數情緒自他心頭冒起衝出,化作眼眶裡的濕意,又被湖水所淹沒,不留分毫。
他想要放聲而痛哭,冷冽的湖水卻早已灌入他的嘴巴,淹沒了那些欣喜若狂。
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群山深處有這麼一個春天的存在。
縱是此刻身死,亦能為之而喜。
……
……
湖水之上。
顧濯不曾離開水中央,負手而立。
王祭看著他的側臉,眼神無比複雜。
顧濯說道:「人情還你了。」
王祭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現在是我欠你人情了。」
以他的境界,如何能看不出這一幕畫面中的玄奧?
對他而言,這亦是一場莫大的前所未有的機緣。
「不必。」
顧濯平靜說道:「我說這人情是這麼還,那就是這麼一回事。」
王祭看著他,想要說很多的話。
然而臨到嘴邊的時候,每一個字都變得千般沉重,無法付諸於口。
顧濯說道:「其實這對你來說意義也不大,沒必要擺出這麼一副樣子。」
王祭忽然嘆了口氣。
顧濯不解,問道:「又怎麼了?」
王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你真不是個人。」
顧濯不想說話。
「別誤會。」
王祭一字一句說道:「我真不是罵你,我是說你就是個神仙。」
顧濯沉默了會兒,說道:「那你還是罵我吧。」
王祭怔了怔,一臉震驚問道:「原來你還有這麼一個惡癖?」
「……你愚蠢嗎?」
顧濯懶得理會,轉過身,踩著湖水往岸邊走去。
他很自然地換了一個話題,說道:「要你幫忙的事情是陣,別讓亂七八糟的人找到這麼個地方。」
「好。」
王祭還在糾結先前事,說道:「謫仙不行嗎?」
顧濯說道:「意頭不好。」
王祭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很好。」
言語間,兩人已然行至湖畔。
對話仍在繼續。
「好在何處?」
「當年那人有過一句詩。」
「那人?」
「你先聽我念完……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
「首先,這句不是你說的那人寫的,然後?」
顧濯望向王祭。
王祭笑著說道:「若你是仙,我又何妨讓你撫頂,換上一個長生?」
顧濯無言以對。
片刻沉默後,他終究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哪有什麼謫仙連十年都活不過去的?
於事無補,何必多言?
就在這個時候,喻陽終於從湖水裡冒了出來,帶著根本無法收斂的欣喜之色。
他盯著顧濯的眼睛,整個身體都在顫抖著,聲音激動到不能自已:「我……我,我……」
不斷重複的同一個字里是感激也是讚美,是尊敬更是崇拜,是癲狂亦是瘋魔。
哪怕顧濯在這時開口讓他去死,他也會為之心甘情願,毫不猶豫地去死。
「這只是一筆生意。」
顧濯的聲音如常淡漠:「僅此而已。」
話至此處,他向旁邊伸出左手。
王祭遞出且慢。
顧濯握住。
拔劍。
一道劍意瞬間籠罩整座山谷,不留任何半點縫隙,概莫能外。
下一刻,有陣法為劍意所雕刻而成,深入山谷石壁之中,與之共生死。
陣破之時,即是山谷毀。
整個過程長不過半刻鐘的時間。
啪。
劍入鞘中。
顧濯放下手,眼神里流露出掩之不住的疲憊。
以他現在的境界做這等事,終究太過勉強了些,負擔過分沉重。
「你也該要走了。」
他對王祭說道:「如果你再不走,整個北地真的要亂起來了,事情很難收場。」
王祭無所謂說道:「反正難不到我的身上來。」
顧濯神情認真說道:「但我不想和你有太多的關係。」
王祭心想你這輩子真是破事一大堆,很是嫌棄地答應了,說道:「再見。」
顧濯說道:「過幾天見。」
話止於此。
王祭把且慢拋起。
顧濯接住。
當他再看之時,那個甚至瀟灑恣意的青年郎已然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抬起頭,只見天空那道清晰可見的筆直痕跡,正在沿著來時的路緩緩消散。
……
……
易水,江心島。
當坐在輪椅上的老者道出且慢二字,籠罩兩岸百餘年間的濃霧驟然消散的那一刻,人間倏然安靜。
繼而大亂。
在極短時間內,易水太上長老出劍的消息被各方勢力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到各個有必要知道這個消息的大人物當中。
就連當地更為忠誠於王大將軍的巡天司同樣不敢怠慢片刻,直接動用代價極為昂貴的傳訊陣法,讓神都方面第一時間得知此事。
無數人抬起頭,任憑自己的脖子發酸發疼,視線仍舊死死盯住劍意留在碧空之上的那道痕跡。
更多的人則是以最快的速度追隨其前行,希望親眼目睹這位人間劍道第一出手,以及探尋其到底為何而動,哪怕前往的地方是荒原深處。
……
……
將軍府中。
王大將軍站在書房窗前,同樣注視著那道劍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知到自己那位長輩自荒原深處的歸來後,收回視線,喃喃說道:「羽化……」
……
……
整個北地都在因此而動,不復平靜。
易水那座江心島外更莫能例外。
數百上千葉輕舟佇立江面上,極盡恭敬之姿。
天上劍痕漸淡,漸無。
霧再起。
掩去島上的亭台樓閣與風光。
一道冷漠至極的聲音隨之而響起。
「都給我散了。」
於是。
無人敢問哪怕一句,偌大的陣仗瞬間潰散。
濃霧深處。
王祭微微低頭,敲打著輪椅上的扶手,默然計算著。
很快,他得出了一個準確的結論。
接下來離開荒原的這段路,顧濯將會很不好走。
……
……
當湛藍青天之上那道劍痕尚未消散時,整座荒原都在沉寂。
荒人惶恐跪拜,邪魔外道低頭顫抖,行商的人們怔怔出著神。
直至劍意消散於無形,人們才是戰慄著醒過神來,心懷無限敬畏地抬頭仰望。
然後。
一個強烈的念頭隨之而生。
到底是怎樣的事物,竟連這位久坐百年不曾出劍的易水太上長老都動了?
這必然是一樁無與倫比的機緣!
或許真正的機緣已然被那位出劍取走,但是其中只要有零星的好處被留下來,那想必對尋常修行者來說也是絕無僅有般的珍貴。
這個念頭如同心魔般滋生,在每一個人的心中不斷蔓延開來。
就像是深秋時節的一場野火,讓整座荒原被瞬間點燃。
無論正邪。
還是荒人,皆不能置身於事外。
……
……
蒼鷹翱翔於天空。
當它穿過薄雲,低頭下望,準備覓食時。
它很自然地被大地上的畫面所震撼了。
出現在它眼中的並非數之不盡的螻蟻般的黑點,正如潮水般湧向群山。
而是一座無風雪侵擾的山谷,於群山之中,有青山綠水。
它下意識地調整姿態,讓高度開始下降,開始前往。
越是接近,它便越發意識到這絕非是錯覺,而是一片真實存在的美好。
有人映入它的眼中。
那是一個面容俊秀的人類男子,似乎是有些疲憊,正坐在山谷湖畔。
不知為何,它很自然地對這人生出強烈的好感,於空中盤旋片刻後終究是選擇降落,小心翼翼地落在那個男子的身旁。
便在這時候,一道聲音傳入它的耳朵里,很是溫和。
這是那位人類男子的聲音。
「你好。」
「我叫顧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