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人間自有痴人在(2/2)
入夜,顧濯借星光行數十里,去到一座小鎮。
在鎮上他吃了一頓飯,又買了一頂斗笠——因為流水身這件法器沒被裴今歌還回到他手中,掩埋行蹤是很麻煩的事情。
當天夜裡他就已經出城,開始北上。
孤獨的旅途並不孤獨。
天地與他為伴。
不時夜雨,有雷鳴在他耳中雀躍,這當然是邀功的意思——何三忘的感覺是真的,折雪重鑄的確是時來天地皆同力,他就是一個打下手的閒雜人等。
轟隆聲不斷,因為顧濯有很認真地回應。
數日後,當他路過某座城池的時候,還能聽到民眾心有餘悸地談論那一晚的雷暴轟鳴聲。
顧濯對此稍感苦惱。
更讓他厭煩的是,有人已經在追尋他的蹤跡,試圖找到他。
無功而返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除非是羽化境界的最強者,又或者青霄月這種最是擅長隱匿的人物,否則絕無躲過他感知的可能。
最終顧濯決定前往長樂郡。
長樂郡有古城名為陰平,以謝氏為尊。
據聞,謝氏在當地百姓的心中與白家皇室別無二樣,有著至少無上的權威。
這一去又是十餘日,盛夏就此到來。
陰平城外,顧濯在官道上遠遠眺望著城中煩囂,感受著來往車馬帶起的煙塵,最終轉身踏上一條通往山間的偏道。
山道旁有溪澗,清澈見底,給人一種很是涼快的感覺。
於是他俯身掬水洗了一把臉,再是踏入如海竹林中,腳步沒有帶起任何聲音。
有風起,竹海隨之而動,簌簌聲悅耳。
不知是那座宅院,有樂師心血來潮,以琴聲相應。
顧濯就這樣追著風走,直至十七八里後,一面古樸的院牆出現在他的眼中。
他不帶猶豫地翻了過去,為的不是為了討上一碗齋飯,而是見一個人。
那人是謝應憐。
謝應憐未曾心死如灰寂滅,見到顧濯生出錯愕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過她終究不是尋常人,只是片刻過去便已冷靜下來,表情是嘲笑。
「我現在已經是一個廢物了。」
她溫柔笑著,說道:「你還要用我?」
顧濯誠實說道:「主要是覺得你腦子有病,某些時候很好用。」
謝應憐的笑容微微一僵,不再如前溫柔,沉默片刻後說道:「但我現在就是個廢物。」
顧濯說道:「所以你別無選擇。」
謝應憐嘲弄說道:「我聽不懂這些話,要不你直接一些,要不你就別說了。」
顧濯平靜說道:「道心破碎是很麻煩的一件事,當今世上有能力把你救回來的人屈指可數,而我是唯一會幫你的那個人。」
謝應憐懶得懷疑這句話,但也沒因此而激動不能自已,微笑說道:「那我又要為此付出什麼呢?」
「是給你當暖床的丫鬟供你調教把玩,還是給你當狗供你驅使致死,又或者是關鍵時候替你往我爹身上捅上一刀?」
她自問自答道:「或者還有別的我想不到的奇怪用處?」
顧濯置若罔聞,無視話中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說道:「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情。」
謝應憐笑意更盛,看著他的眼睛,問道:「那我該知道什麼?」
顧濯淡然說道:「我會在你神魂中留下一道禁制,當你違反我定下的規矩後,我所給予你的一切都會消逝。」
謝應憐笑容漸漸消失了。
她面無表情說道:「你想操縱我的一生?」
顧濯一臉莫名其妙反問道:「難道你活到今天不都是在被謝家所操縱?」
謝應憐沉默不語。
顧濯靜靜地看著她說道:「選吧。」
在約莫半刻鐘後,禪房外響起一道聲音。
答案很清楚。
是好。
顧濯取出三生塔,無視謝應憐終于震驚的神情,帶著她走進塔中。
石塔外,景色變化不斷。
滄海桑田只在一瞬。
今生已至。
顧濯拾階而上,至塔頂,說道:「第一條規矩就是忘掉你今天見過的一切。」
謝應憐沉默半晌後,道了一聲好。
然後她說道:「原來天命教的新教主是你。」
顧濯很是隨意地嗯了一聲。
謝應憐看著他的背影,自嘲說道:「當初我見你的時候,你肯定已經手握三生塔,殺我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
顧濯想了想,說道:「倒也沒那麼快,兩個呼吸吧。」
畢竟三生塔不擅戰。
「嘖。」
謝應憐一聲輕笑,仍舊是自嘲。
顧濯從書案上拾起一本典籍,說道:「似你這般性情的人,比較適合修行這門功法。」
謝應憐挑眉問道:「為什麼不說我腦子有病了?」
顧濯沒有解釋,往她身前遞過去那本典籍。
謝應憐哪裡還能不明白,這就是把她當作試錯工具的意思?
然而,當她看到那本典籍的名字的時候,所有的這些思緒瞬間空蕩,徹底不復存在。
因為……這典籍有一個名字。
——元始道典。
天道宗的最高傳承,道門的根本經典,直至羽化境的無上功法,縱是傳承不止千年的陰平謝氏亦無功法可與此相提並論。
自玄都封山以來,人間不見元始道典已有百年。
此時此刻,這門功法就真實地擺放在她眼前。
謝應憐如何能不為所動?
顧濯看著她說道:「不要被那個道字騙了,那其實是一個魔字。」
謝應憐安靜了會兒,洒然一笑,說道:「挺好的,難怪你說適合我。」
「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修行元始魔典。」
顧濯說道:「其餘一切事,等我知會你再說。」
謝應憐微仰起頭,看著他問道:「我是你的一步閒棋?」
「不算。」
顧濯搖頭說道:「但你的確無關緊要。」
謝應憐認真說道:「這只是暫時。」
「那我祝福你早點被我用上。」
顧濯說道:「有什麼不懂的直接問我。」
說完這句話,他尋了張椅子坐下,開始斟茶自飲。
……
……
謝應憐的修道天賦的確很好,無愧當初裴今歌為之盛讚。
哪怕她道心為林挽衣所破,尊嚴又隨著雙膝被迫當眾跪下而盡碎,與生俱來的那些東西仍舊沒有離她而去。
當顧濯給出這麼一個絕無僅有的重來機會後,她毫無保留地再次綻放出自己的光芒,比之過往更為燦爛。
短短七天時間,謝應憐便已入門元始魔典。
就像顧濯所判斷的那樣,如她這般人最是適合這門功法不過,因為……盈虛道人的修行生涯完全可以用瘋魔二字形容。
這也是他面對謝應憐詢問,為何不再說她腦子有病的時候,沉默不語的緣故。
第七天的午後時分,這場修行正式結束。
禪房外。
謝應憐看著顧濯問道:「誰是我師父?」
顧濯隨意說道:「反正不是我。」
謝應憐說道:「規矩我都記住了。」
「我沒想過你會記不住,真記不住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顧濯說道:「再見。」
話音方落,他便已準備翻牆離開。
這座寺廟當然有陣法,但又怎麼可能攔得住他?
謝應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顧濯停下腳步,說道:「你是怎麼想的?」
謝應憐神色極為認真,一字一句說道:「在我眼中,你現在就是一個深藏不漏的大野心家,隨時準備著顛覆整個人間。」
這是很合理的一個推斷。
縱使她被謝家關押在這座禪院裡,但不代表她對世事一無所知。
當然,更關鍵的是神都的風波著實太大。
「好像……」
顧濯沉默片刻,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說道:「好像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謝應憐說道:「但不是?」
顧濯嗯了一聲。
謝應憐看著他的背影,說道:「所以你到底要做什麼?」
顧濯轉過身,與她對視,一臉奇怪問道:「你為什麼覺得你能得到這個答案?」
話止於此。
……
……
不久後,翻牆而出的顧濯繞行至這間寺廟前。
寺門兩側掛著一副對聯。
到此十六洞天方知天外有天當止則止,仰望百千仙道始悟道非可道應行便行。
顧濯站在寺門前,靜看片刻。
不等謝家的家僕出來詢問,他已然轉身離去。
於盛夏的蟬鳴聲中。
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