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顧濯和道主(1/2)
兩聲咆哮,貫徹寒霧籠罩的赤陰峰上下,向著更遠的地方傳去。
那是大司祭和赤陰教主的憤怒,如此看著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事物從指縫裡溜走,當下卻再也沒有辦法可以阻止,或許往後再也見不到那人的背影,強烈的悔恨之意頓如潮水般洶湧而來,讓人根本無法繼續冷漠平靜下去。
兩人霍然轉身,死死地盯著彼此的眼睛。
下一刻,赤陰教主朝上的掌心驟然翻轉下壓,便是落掌。
同一時間,大司祭用僅剩的一隻手臂揮拳,向上擊去。
不是心有靈犀,而是堅決痛恨。
轟!
霧散無聲,山崩不靜。
連綿不斷的轟隆巨響自峰頂傳來,沒入顧濯和楚珺的耳中,偶有碎石隨之而跌落,與他們擦肩而過——那是山巔兩人正面交鋒帶來的恐怖餘波。
楚珺的臉色已然泛白,衣袍骯髒快似當初挖洞的時候,但她不敢停下哪怕半步,因為顧濯此刻就躺在她的後背,將性命交付與她。
她把喻陽所化的千足巨蟲的肢體當作石階,以最快的速度往下飛奔。
片刻之前,在霜雪之息自巨蟲的嘴裡噴涌而出時,顧濯拔出且慢。
在那極短的剎那間,兩人得以踏入喻陽提前留出的空隙當中,倖免於難。
哪怕是遠離先前的當下,楚珺的心情依舊緊張著,根本無法輕鬆。
顧濯與楚珺背靠著背,目光理所當然落在山崖之上。
夜風挾細雨而至,打濕他的面頰,帶來寒意。
想著某些事情,他的神情愈發沉靜,仿佛置身事外。
直到某刻,楚珺的聲音響了起來。
「快要到了。」
她問道:「該怎麼走?」
顧濯說道:「往前就是。」
說完這四個字,他的眉頭緊皺起來,眼角流露出痛楚的意味。
楚珺背著他,踩在被凍結的蟲肢之上,看著為濃霧所籠罩的大地,因懼怕寒意侵襲而不敢深呼吸,牙齒用力地咬住下唇,出血也渾然不顧。
少女的雙足陡然發力,把自己連帶著顧濯拋出一條漂亮的曲線,沒入如水般的霧中。
就在她以為將要被淹死的那一刻,前方的霧氣忽然之間散出狹窄到僅容兩人通過的道路,讓楚珺得以繼續前進。
砰!
楚珺落在地面上,身體湧起劇烈的疼痛,那是不堪重負的跡象。
但她沒有因此停留片刻,依循著顧濯的話徑直往前,就連身旁正在發生詭異的畫面都置之不理。
——寒霧仿佛有著不同的意志,從顧濯說出那四個字就開始扭打在一起,呈現出來的畫面就像是兩道浪潮在相互對撞。
然而哪怕就是楚珺,都能清楚感知到其中一方處於明顯的弱勢,根本無法進行長時間的對抗,再過不了多久就要全面崩潰。
在上方,赤陰教主和大司祭仍未停戰,伴隨著雷鳴般的巨響碎石不斷落下,摻和在凍雨中。
顧濯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一切聲音終於消散,世界重新安靜。
黎明尚未到來,此刻正是人世間最為黑暗的時候,放眼望去半點光明不見。
楚珺把折雪當作拐杖,背著顧濯,腳步艱難地行走在積雪深處。
這時的情況當然還是不好,但比起先前的生死攸關,終究還是輕鬆太多。
某刻,她找到一處避風的地方坐了下來。
長時間的在夜色中奔走,眼前的世界依舊晦暗,但不再是漆黑一片,可以視物。
楚珺歇息片刻後,起身用劍捲起積雪,圍起一堵雪牆,擋去不願停息的夜風,便也掩去此間的動靜。
然後她以道法升起一團火焰,驅散黑暗,帶來溫暖。
她抿著唇,很是擔心火光透出雪牆,伸手從地上挖出一個坑繞到外頭去看,確定外面依舊是漆黑一片,這才安下心來。
顧濯坐在那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沒有說話。
「聊聊。」
楚珺好不容易做完這些事,步履闌珊地回到顧濯身旁,幾近脫力般跌倒在地,僅憑一劍撐住自己的身體。
她慢慢地往後靠去,讓冰冷的石壁充當倚仗,聲音虛弱說道:「我有幾件事情想和你聊聊。」
顧濯醒過神來,唇角微翹,笑得十分禮貌。
這不是答應的意思。
「晚點兒。」
他說道:「那邊還沒結束。」
楚珺看著他,想了想,沉默不語。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顧濯才是閉上雙眼,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聽著這聲嘆息,楚珺心想應該是那頭的戰鬥結束了,勝負或許已經分出,但生死大抵是沒有分出的。
這般想著,她的聲音從唇瓣流淌而出,很輕,有些虛弱。
「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你還會去赤陰峰嗎?」
顧濯閉著眼睛,輕聲說道:「我說過,這不在於我如何抉擇,而在於我是否與其相遇,因為那或許就是天意。」
楚珺說道:「在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曾提醒過你,這天是要你死的。」
顧濯笑了笑,說道:「我不想重複當時的對話,已經說過一遍的死里求活什麼的。」
楚珺平靜說道:「我也沒打算和你聊這些。」
「那你想要聊什麼?」
「聊你。」
「我?」
「嗯,因為我現在覺得你這人很有問題。」
顧濯睜開雙眼,偏過頭望向楚珺,微笑說道:「我有什麼問題?」
楚珺頓了頓,說道:「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顧濯說道:「事實的確如此。」
楚珺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但你現在就是個殘廢。」
顧濯笑容不減,也不生氣,說道:「我也從未否認。」
天寒地凍,霜雪堆積成的高牆裡燃燒著道火,溫暖的光芒散落在兩人的身上,映得那兩雙眼睛比之過往更為好看,生出幾分夜談的溫馨。
「你還是不明白嗎?」
楚珺蹙起眉頭,一字一句說道:「要是你不能認清當下自己身處的位置,那今天的事情就還是會重複發生,但你不可能每一次都這麼幸運,有喻陽那樣的人願意為你而死,像我這樣的人拼了命的救你。」
顧濯沒有說話。
楚珺說道:「我是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把自己置身於險境當中,坐不垂堂的道理有這麼複雜嗎?我覺得沒那麼難懂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速與尋常不見區別,聲音很輕。
不像是勸說與告誡,只是一次關於事實的客觀描述。
顧濯說道:「有些事情只要和自己有關,那就算你當下偷懶摸魚混過去,到最後終歸還是要你親自動手來解決的,這或許就是因果。」
話是真話,他的真心話。
赤陰教因盈虛而生,又在此行當中恰好出現在他的世界裡頭,那作為師父的他理所應當要為此做些什麼,比如收拾徒弟留下的爛攤子,這就是他的想法。
事實上,赤陰教這場變故也證明他的推斷沒有問題,荒原近些年來的許多變故與盈虛存在著直接的關係。
「我不否認這個道理。」
楚珺搖頭說道:「問題就在於,事情不該是這麼做的。」
顧濯說道:「是嗎?」
楚珺看著他說道:「你現在就是個殘廢,憑什麼去做這些事呢?我在史書上看到過一句話,九世之讎猶可報乎?百世之仇猶可報。這世上絕大多數事情都是這樣的,修行需要時間,報仇需要機會,種子要發芽才能成長為大樹,等待這兩個字有這麼難理解嗎?」
顧濯微微一笑,說道:「因為我殘廢,所以我要等。」
楚珺說道:「是的,事情本就是這麼簡單。」
不等顧濯開口,她話鋒驟然一轉。
「之前我跟你提過,我沒想過你到底是誰,這句話當然是騙你的,因為我只要還是人那就必然有好奇心。」
「我猜你是道主,原因在於你的道法造詣太過高深,恐怕連我那位師父都比不過你,這幾百年來只有道主才符合這個條件。」
楚珺說道:「我想告訴你的是,假如你真是道主,那你現在做的一切就是錯的。」
顧濯輕聲說道:「錯了嗎?」
楚珺看著他,認真說道:「錯了。」
顧濯神色溫和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我就是你話里的道主,人們眼中的魔主,那這一切就註定是我所無法逃避過去的。」
「不。」
楚珺靜靜地看著顧濯的眼睛,說道:「你就是做錯了。」
顧濯沉默了會兒,說道:「願聞其詳。」
楚珺說道:「你知道我最開始以為你是誰嗎?」
聽到這句話,顧濯忽然生出悔意。
然而話至此處,早已不是他喊停就能停下來的時候了。
果不其然,楚珺的話里出現了那兩個字。
「顧濯。」
她說道:「這個你曾經在那片古戰場上用過的名字,我最開始真的以為你是顧濯,我的那位朋友。」
顧濯一言不發。
楚珺不在乎,接著說道:「因為你的背影看起來太像是他,但隨著我和你接觸得越來越深,這個念頭也就越來越淡。」
顧濯問道:「為什麼?」
楚珺安靜片刻後,說道:「我認知里的那個顧濯,和你有著根本的區別。」
顧濯說道:「比如?」
「因為他是一個讓我心生欽佩的同輩眾人。」
楚珺的語氣因平靜而真誠:「而不是你這樣喜好裝神弄鬼,滿嘴讓人猜不透的話,看似高深莫測實則無能為力的所謂前輩高人。」
這句話真的很讓顧濯無話可說。
換做是另外一個名字,那他根本不會有這種念想,只當做是無趣的耳邊風。
但話里說的偏偏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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