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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霜雪之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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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珺在旁說道:「如此不適時宜的話,往往都是真心話。」

顧濯說道:「那她人還挺好的。」

楚珺輕輕點頭,說道:「至少還能給人留一個日後的名聲。」

顧濯頓了頓,說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人之將死其言也真。」

楚珺聞言怔了怔,心想好像是這麼回事。

人世間多是臨死之前仍舊不願意說出一句真話,更不要說什麼善良的謊言的人,從這個角度來看,赤陰教主心中的確留有些許值得以美好相稱的稟性。

或許正是這麼個原因,她才能從禪宗不知哪間寺廟處得來傳承,把自己弄成現在這麼一副奇奇怪怪的模樣。

兩人的談話聲沒有避著誰,就像顧濯說的第一句話那樣,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場間依舊一片死寂。

氣氛越發低沉。

在遠方,赤陰教山門大陣上的裂縫越來越多,令人心悸的輕響聲愈發密集。

就像是深冬季節河流發生凌汛之時冰塊與岸邊相撞那般。

此間,那些無一不身披鮮血浸染衣衫的赤陰教徒們,還有許多人在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教主,然而更多的人卻是低下了頭,沉默不語,似是就此認了命。

看著這一幕淒涼的畫面,赤陰教主唇邊的笑容不曾斷絕,還是那麼溫溫柔柔的模樣,像極了她當初心中滿懷愛意之時。

她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場間眾人,嘆息說道:「其實我也不願事情走到這種境地,為此猶豫到現在這一刻,奈何上蒼就是要你等死去,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前半句話是真的。」

顧濯的聲音響了起來:「這個我可以作證。」

誰也沒有回應,因為找不出意義。

唯有赤陰教主例外。

「後半句為什麼是假的?」

「禍是你惹出來的,天地因你而變,讓旁人擔起這個責任恐怕不太合適吧?」

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顧濯,而是楚珺。

赤陰教主平靜說道:「我只不過是讓天地為我做選擇罷了。」

楚珺無言以對,心想這也太能盡情責怪了。

便在這時,赤陰峰頂那座石塔終於被霜跡所完全覆蓋,淪為一座冰塔。

山門大陣隨之開始破碎,霧氣從裂縫中滲入,如煙。

比之寒霧更先到來的是夜風。

如今正值夜深,太陽未曾照常升起,滿天星光與月色被層雲掩蓋。

天地間一片漆黑,風自然更冷。

夜風落在某個赤陰教弟子的身上,此刻心神已經麻木的他,正要閉上雙眼等死時,有濕意在他的身體上泛起。

他抬起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發現那並不是淚水,而是荒原深處十年難得一見的雨。

凍雨隨風潛入夜,看取濃霧一片。

說荒原之兇險,道荒原之兇險,大抵就是此時此刻的境況。

更多的人被夜風加身,感受到隨之而來的雨水,在片刻的沉默過後非但沒有痛哭流涕,而是笑了起來。

不過都是死,又有什麼區別呢?

聽著那道笑聲,更多的人隨之而笑,是淒涼,亦悲憤。

站在這一片笑聲當中,楚珺神情微惘。

她怎麼也沒想到,今夜居然會迎來這麼一幕畫面,赤陰教竟會是因此而淪為歷史的塵埃。

她偏過頭望向顧濯,心想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

……

遠方山崖上。

大司祭遙望赤陰峰上的畫面,神情愈發炙熱。

生在荒原,活於群山,至今已有八十餘個年頭。

在這八十個不見春夏秋冬的年份里,他不僅親眼見證荒人與人類的死亡,更是親身直面過那些與天災無異的恐怖氣候。

荒原上,很難再有人比他對此了解更深,他曾試圖過藉此力量去殺死生活在此間的人類,為荒人創造出一個乾淨通透的世界,結果當然是失敗。

自那以後,大司祭始終堅信天地之間無人可以在群山之中呼風喚雨,縱是羽化亦不能超然於外,風雨霜雪皆有著自我運行的獨特韻律。

如今,這一夜。

風起雨至,霧重如山。

荒原天空之下的災難齊聚於此,無疑是上蒼意志的真實呈現。

這是唯一的合理解釋。

大司祭緩緩跪下。

他僅剩的一隻手掌落在地上,淚水從他的眼眶裡奔奪而出,在那蒼老布滿皺紋的臉頰上縱橫流淌,就像是乾涸數百上千年的大地,在他的生命中降下了第一場雨。

顫抖到不能自已,淚流滿臉到無法言語,是因為大司祭沉浸到無盡的幸福當中……更因為他知道自己走了一條正確的路。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大司祭站起身,望向遠方化身為巨蟲尚未死去殘留些許意識的喻陽,乾裂的嘴唇里流淌出情難自禁的驕傲的聲音。

「我是對的。」

「這世間,唯有上蒼才能拯救我族。」

「你可以安心死去了。」

大司祭以此為道別,目光再次落到赤陰峰上,神情漸靜。

他知道,上蒼的眷顧從來都不是毫無代價,必須要有所付出。

——無論如何,顧濯都必須要死。

……

……

人們總是說,世間有很多事情高於生死。

比如對錯,比如黑白,比如榮辱……然而這一切終究是以活著作為前提。

於是,當生死這個前提被抹去的當下,像這樣的事物就能理所當然地進入眼帘。

赤陰教的修行者們絕望而悲慟的哭聲並未長久,不是因為夜風寒雨將其凍殺當場,而是他們正在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情。

——與赤陰教主廝殺。

更準確地說,這其實是一次單方面的送死。

對赤陰教的邪修而言,既然死亡已經成為註定的結局,比起死在荒原天災之下,死在自己所追隨的教主手中,無疑是一種更為美好的死亡。

石坪之上鮮血成河卻不見斷肢,幾乎每一個死去的人都維持著身體的完整,只在眉心或心臟處留有創口。

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味與風雨對峙,讓此間維持著應有的面貌。

砰!

山門大陣徹底破碎。

寒霧如浪潮湧來,似山海傾軋而至,氣勢恢宏。

落在後方的赤陰教的邪修的屍體,與寒霧相接觸的那一瞬間,直接淪為冰雕,栩栩如生。

赤陰教主看著這一幕畫面,眼中更生快意,只覺得這真是美極了。

多年以後,她若是故地重遊,再見此間故人……那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美好的事情啊?

她帶著這樣的想法,沖入人群當中,以更快的速度開始殺人。

她要搶在寒霧到來之前,殺死赤陰教的每一個人,不為自己留下遺憾。

此時此刻,顧濯和楚珺成為了局外人。

沒有誰去理會他們的存在,臉上帶著炙熱而癲狂的神情,心神全部專注在這場近乎奉道的殺戮當中。

就連赤陰教主都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三生塔從未離開,時時刻刻地庇護著兩人的生命,避免寒霧的侵蝕。

於是楚珺仍有說話的餘地。

然而她的嘴唇數次張合,直至最終抿成一線,還是說不出一句話。

她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成為如今的模樣,為什麼赤陰教的邪修們要互相殘殺,將理應重要的他們視為無物。

顧濯猜到她的不解,淡然說道:「都是死,何不讓自己死得痛快一些,這有什麼難懂的?」

楚珺沉默了會兒,說道:「我還是覺得很荒唐。」

顧濯說道:「總之不是壞事。」

楚珺看著他,問道:「那什麼才是壞事?」

顧濯平靜說道:「死。」

楚珺微怔,心中再次生出惘然。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時的顧濯與過往那些天有著隱隱的不同,而且不是因為當下的局面。

下一刻,一道聲音傳入兩人的耳中。

「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不是赤陰教的弟子,我真的不想死在這裡……」

賀聽荷帶著哭腔喊道:「你就救救我吧!」

這時的她已經傷重,身體內不斷有白霧飄出,那是功法運轉到極致與寒意進行對抗後所的現象。

她踉蹌著腳步,竭盡所能地奔向顧濯,只求活命。

楚珺沉默。

顧濯亦不語。

就在賀聽荷的眼中燃起希望,以為這是默許,自己即將獲得一線生機的那一刻,劇烈的疼痛從她的後背開始擴散,阻斷了她往前的步伐。

她的雙膝與地面相撞,發出響亮的聲響,即將摔倒在地之時身形驟止。

與顧濯和楚珺無關,是那位嫁衣女修。

「你怎麼能走呢?」

嫁衣女修的聲音虛弱至極,就像她的氣息。

她伸出手,染著血的五指輕輕撫摸著賀聽荷的臉頰,顫聲說道:「我們這輩子就得要在一起啊……」

賀聽荷睜大了眼睛,反駁的意圖再是明顯不過。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的眼神卻倏然一變,恐懼盡數化作濃烈的愛意。

她緊緊地抱著嫁衣女修的身體,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句話:「是啊,我們得要在一起……在一起。」

寒霧隨風而至,籠罩兩人。

片刻後,嫁衣女修的氣息消失了。

那是死亡的意思。

就在她身死的那一刻,賀聽荷滿是愛意的眼神再次生變,恐懼立刻浮出水面,與之一併到來的還有極其強烈的憎恨厭惡之意。

她嘶吼出聲,竭盡全力地去掙脫嫁衣女修的擁抱,奈何寒意已經侵蝕她的四肢百骸,不留半點空隙。

最終,賀聽荷帶著這份恨意就此死去。

楚珺將這一幕看的很清楚。

於是她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赤陰教主為什麼如此痛恨盈虛道人——人不是不可以糊塗地活著,但前提是一輩子都不清醒。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與此同時,那頭的人也都死完了。

赤陰教主站在重重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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