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霜雪之息(2/2)
赤陰教主站在重重霧裡。
她的衣衫被鮮血染盡,上下皆紅,彷如惡鬼。
她負著輕傷,緩步走向顧濯,柔聲說道:「好了,這裡的事情都已經結束了,我們一起離開吧。」
楚珺心想那還不如死了得了。
「走不了。」
顧濯搖頭說道:「有人不希望我離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似隨手往霧中一指,直接點出大司祭的位置。
方位是正確的,距離是遙遠的。
直至此刻,大司祭仍舊沒有下場,孤身站在遠方山峰遙望此間。
除非目睹顧濯的屍體,否則他絕不會離開。
赤陰教主微微笑著,說道:「那個神棍又豈是我的對手?」
言語間,她很是隨意地揮了揮衣袖,便有十餘根紅線破空而去。
楚珺看得很清楚,這些紅線將會貫穿顧濯的四肢,以及每一個影響行動的穴位,讓他淪為真正的殘廢。
折雪此刻就在她的手中,她不假思索直接出劍,迎了上去。
根據她的計算,憑藉折雪的劍鋒自己斬斷其中七根,再用身體擋下另外三根,至於剩下的……那就只能看顧濯自己了。
然而事實卻截然不同。
不是壞,而是好。
十餘根紅線如同飛劍破空而至,便不可避免地穿過層層寒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了下來,竟讓楚珺得以斬斷每一根紅線。
赤陰教主蹙起眉頭。
她看著站在遠處的那位少女,感受著籠罩渾身的濃重寒意,以及體內正在變慢的真元運轉速度,心想怎會如此?
她曾經主動讓自己身處寒霧濃郁的山谷,對霧氣里如附骨之疽的寒意有著一定認知,何以此刻的情況比之當時更為惡劣?
思緒轉動之間,她不曾停下腳步,繼續往前。
霧中有雨,如絲似縷。
為鮮血所浸染紅徹的衣衫微濕,旋即泛起薄霜,讓赤陰教主的腳步變得沉重。
不遠外,顧濯與楚珺卻是毫無影響。
三生塔上隱約泛起一縷霜跡,淺之又淺。
這件至物榜上有名近乎仙器的重寶,本就是羽化層級的事物,否則也不會被喻陽所寄望以荒人秘法煉化成為一尊羽化。
它當然不會被毀在這場天災當中。
問題在於,這跟顧濯和楚珺能不能活下來,客觀角度而言沒有直接的關係。
楚珺偏過頭,再一次看著顧濯,還是想不明白接下來該怎麼做,如何才能破開這個死局。
她心中並無半點怨懟之意,不後悔來到赤陰教,因為她很清楚自己能活到今天,本就是一次莫大的幸運。
這般想著,她的心情越發來得平靜。
之所以平靜,是因為她已有決定。
這一路上都是顧濯在救她,那她理所當然要救回去一次,這是應有之理。
一念及此,楚珺眼帘微垂。
當她閉上雙眼,再睜開眼的那一刻,發生在那座孤山山腹內的畫面將會再次出現。
觀主應她的邀請降臨此地,於輕描淡寫之間化解這場生死危機,讓她和顧濯一併活下去,離開這片惡土。
至於這樣做所需要付出的沉重代價……日後再說。
活著,才是一切的前提。
赤陰教主心神狂震。
一種強烈的恐懼降臨在她的心頭,與當年直面盈虛時截然相同,如出一轍!
她再也無法維持住冷靜,嘯聲自咽喉呼嘯而出,強行震開不斷聚攏靠近的寒霧,為自己清理出一條通往三生塔下的道路。
下一刻,她的衣袂開始飄舞,狂湧向後,要去阻止楚珺。
就在這時候,顧濯說了一個字。
「停。」
只是簡單的一個字,楚珺眼前的世界便留下餘光,未曾完全漆黑。
她還是她,不是觀主。
赤陰教主根本不敢刺激她,便也停步。
楚珺對顧濯認真說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不是。」
顧濯嘆了口氣,無奈說道:「雖然我不喜歡推演所謂未來,但我真的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逼入絕境的人。」
話至此處,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啪。
滿天濃霧並未隨之而散,夜風寒雨甚至更為急促,如驚濤駭浪拍向站在三生塔下的兩人。
就像是某個存在意識到將有變故發生,竭盡全力在此之前行撲殺之事。
「裝死到現在就差不多了。」
顧濯說道。
話音落下之時,整座赤陰峰再次顫動起來,是地動山搖。
寒霧為之而戰慄,風雨因此而飄零。
赤陰教主霍然轉身。
一道寒光自濃霧破空而至,與她擦肩而過,帶起一道飛濺血水。
那不是飛劍。
是巨蟲的千足之肢。
直到這時,活著的人才回想起喻陽尚未死去。
「走!」
楚珺沒有驚呆,不去想為何喻陽在破境後還能保持靈智,聽從顧濯的號令。
她直接抓住顧濯的衣袖,便要往巨蟲的方向衝過去,求得庇護。
赤陰教主看著這一幕,眼神難以置信。
與此同時,站在遠方山峰上的大司祭怒不可揭。
他不再繼續冷眼旁觀下去,縱身往外一躍。
轟!
幽綠火焰驟然爆發,在寒霧中炸開一片空白地帶,為大司祭指明前進的方向。
他蒼老的身體也受此推力,無比精準地飛向百餘丈外的赤陰峰。
再是一聲巨響,在他落地的位置,為寒意所侵蝕的石板碎裂成千百片,皆俱躍起。
大司祭面無表情,眼中的火焰更盛。
碎石就此盡數染上火焰,如若攻城器械,燃燒奔騰而去!
這一擊極為強大,與不久前赤陰教主喚起的流星火雨相比亦是不遜分毫,甚至來得更為凝聚。
哪怕有三生塔作為庇護,顧濯和楚珺不大可能死在這一擊之下,但這必然也要遭受重傷,再無餘力抵禦寒霧凍雨。
「給我留下來!」
赤陰教主厲聲喝道。
她伸出雙手,掌心朝天。
以她為中心的數百具赤陰教邪修的屍體,以及流淌在地上的鮮血皆盡沸騰突破寒霜的冰封,最終凝聚為四條粗壯的血柱。
同一時間,她不再被囿於大地之上,身體升騰飄起。
赤陰真經於這一刻攀至巔峰!
天地似是有所感應。
層雲短暫閃過一抹亮色,那是雷霆的痕跡。
赤陰教主卻是看都不看一眼,怒揮衣袖。
血柱如臂指使,沖向千足巨蟲。
在此之前,同樣帶著大司祭憤怒的那一擊已然到來。
顧濯頭也不回。
對此,他只做了一件事,收起三生塔。
寒霧瞬間湧來,帶著強烈的意願,要把他留下且殺死。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必死之局。
赤陰教主為在場境界最高的那個人,理所當然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她的表情瞬間扭曲,卻還是再動心意,讓那一道原本斬向千足巨蟲血柱改變方向,擋在燃燒幽綠火焰的碎石當前,與其正面對撞。
轟隆!
血柱燃燒起火,石塊被血水淹沒,無力向前墜落。
赤陰教主面色更冷,再次揮袖。
不同的是,這一次她不似先前那般有所保留,四條血柱破霧抽向顧濯。
遠處,大司祭更為憤怒。
本就劇烈燃燒的幽火更上一層樓,帶著他的怒意與他的身體,沖向另一端的山崖。
喻陽所化之千足巨蟲並未沉寂,早在顧濯和楚珺奔向自己的那一瞬間,便已作出應對。
只不過他的傷勢太過沉重,活著就近乎是用盡全力,尚未死去全憑一股執念。
或者說是顧濯的一句話。
——我若死去,你曾看到的春天就是一場夢。
想著這句話,想著那些親身感受過的美好,想著族人們不敢相信的眼神,想著那些讓自己維持意識的聲音,喻陽萬般艱難地張開自己的口器。
千足巨蟲的口器極為寬大,約莫數丈,遠望是黑洞洞。
他沒有怒嘯出聲,因為他並不憤怒,他此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吸氣。
滿山寒霧與凍雨驟然一滯,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湧向那個巨大的口器,為顧濯和楚珺掃清前方的道路。
這是赤陰教主與大司祭被迫交手之時,他所做出的選擇。
當這兩人默契聯手,再次對顧濯出手的那一刻,一切便也準備妥當。
喻陽漠然無視體內傳來的劇烈疼痛,無視死亡即將到來的事實,用盡餘生最後的力量長大口器……嘯叫出聲!
無數寒霧從它的口中噴涌而出,形成一道比之四道血柱仍要粗壯的氣息,灑落赤陰峰上!
傳說當中的龍息或許就是這般模樣。
寒息所過之處,萬物盡數被凍結,不留半點溫度。
無論血柱還是幽火,都成為了最為精緻的琉璃冰雕。
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自己的顏色,目之所及唯有蒼白還是蒼白,看不見任何多餘的事物。
就連顧濯和楚珺的身影都消失了。
大司祭和赤陰教主未曾死去。
他們站在霜雪之息外,已然負傷,無法往前再進一步。
直到喻陽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