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舊鬼煩冤新鬼哭(1/2)
是以慈悲為懷,更要回頭是岸。
赤陰教主的臉色極為難看。
她很清楚,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要是再做不出決定,結果將會是一無所得。
就像顧濯所言那般,赤陰教是她這數十年來的心血所在,而且還是她往後存世立身之倚仗。
赤陰教若是崩塌,縱使人間再大,今後的她又能去往何處?
難不成真要皈依禪宗某寺,淪為所謂護法,自此餘生再無半點自由?
那樣的她不就是從盈虛挖出的深坑跳進另外一個坑裡嗎?
或者殺死顧濯,讓一切停留在她所熟悉的當下?
極短時間內,赤陰教主思緒千迴百轉,想到無數個可能到來的未來。
至於顧濯本人的意願,她並不關心。
原因十分清楚。
雙方的境界存在著一條不可逾越的天塹。
她根本無法想像出自己掌控不了顧濯生死的畫面。
這個判斷當然是有道理的,只要是修行者都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再讓她重複上千百遍也然相同。
直到顧濯的聲音響起。
「其實我不太明白。」
他帶著遺憾說道:「我真不覺得我提出的要求過分,因為你也定然不知道那所謂上蒼的真實面貌,不可能給出真正的答案,但你卻讓自己陷入當下這種艱難境地裡頭,仍舊不願意撒個謊嘗試著騙一騙我。」
赤陰教主面無表情說道:「因為我只想你帶著不解和疑惑活在永遠的痛苦裡。」
顧濯說道:「活在與你這幾十年間如出一轍的痛苦裡。」
赤陰教主唇角微翹,露出一抹冷笑,嘲弄說道:「我記得你先前和我說慈悲為懷?」
下一刻,她驟然憤怒嘶吼出聲:「害過我的人還沒死乾淨,你憑什麼要我回頭是岸?你憑什麼能從我這裡得到半點的好處?痴心妄想!」
話至末端,尾音已破。
聲如滾滾雷鳴,震入山峰上下方圓十餘里的每一個人的耳中。
無論人還是荒人,都能聽得出這番話里的強烈憎恨之意,縱是荒原千百年來風雪也無法掩埋。
赤陰峰頂也在因此而顫抖著,落下無數灰塵。
顧濯嘆了口氣,心想自己這位大徒弟可真不是一般的能折騰,難怪白皇帝不惜動用大神通也要將其置於死地。
「看來今天只能到此為止。」
他看著那座正在晃動著的石塔,搖頭說道:「我該走了。」
赤陰教主聞言微怔,連笑都懶得笑,只覺得自己正在聽到一個荒謬離奇的無知笑話。
赤陰教的山門大陣尚未破滅,作為陣樞的石塔仍然佇立著,以顧濯連歸一都不是的境界憑什麼離開這方近乎道場的天地?
某種角度來說,道理的確如此,但事實卻不是。
因為就在下一刻,喻陽所化之巨蟲不顧自身傷勢之沉重,任由鮮血從體內四濺飆射而出,捨生忘死地把自己砸向赤陰峰。
龐大的軀體擠壓凝實空氣,形成浪潮般的強大衝擊,讓山體提前開始震動。
霞光受此影響,再次生出明滅變幻。
赤陰教主神色微變。
她並不驚訝喻陽的出手,意外的是對方的動作為何來得如此行雲流水,就像是聽令而動的士兵?
思緒只在瞬息間,她已然聚斂心神中的多餘情緒,直接出手。
與那位嫁衣女修不同,已至得道境的她的手段極為玄妙,不再被囿於實物。
赤霞分散成絲,凝聚為束,織成薄紗,又似系帶。
只是瞬間,整個赤陰峰頂就被籠罩在內,伴隨著赤陰教主的意志不斷聚攏向顧濯,要將其直接束縛成繭吊起。
這無疑是極高明的手段,赤霞在虛實之間不停輪轉,當下這一刻所流露出來的破綻,下一刻就能成為致命的殺招,讓人根本無從判斷。
面對如此攻勢,尋常情況下的辦法當然就是無視,以劍鋒攻其必救之處,以其性命破開萬重輕紗,不與之進行任何糾纏。
顧濯卻不同,因為他對赤陰教功法有著極為深刻的認知,並非不可尋覓出虛實輪轉間的破綻。
問題在於,赤陰教主對此並非一無所知,仍然給顧濯留下這麼一個機會,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陷阱。
她負手立於石塔之前,神情平靜,仿佛先前憤怒嘶吼的不是自己,靜靜等待著下一刻的到來,
顧濯的應對很簡單。
他什麼都沒有想,只做了一件事。
——拔劍。
劍鋒出鞘剎那,時光赫然停滯。
赤陰教主身陷其中,神情無法驟變,就連眼珠的挪動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她的目光無比艱辛地落在顧濯手中舊劍之上,但卻流露不出震驚之色,因為時間根本不允許她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
她的思緒未曾隨之而完全停滯,於是擁有思考的空間,便認為接下來自己將會看到顧濯藉此機會轉身離去,消失在這場動亂當中。
這是最為合理的推斷,因為彼此境界的差距真實存在著。
故而。
當顧濯執劍往前,往她眉心遞出那道明亮劍光的瞬間,錯愕就成了理所當然的反應。
且慢逆踏光陰,於這瞬息之間行至石塔之前,那張不陰不陽不男不女的面孔當前!
時光再動。
「且慢怎麼會在你的手裡?」
赤陰教主尖聲叫道,連帶著發出一聲怒嘯,震耳欲聾。
在此之外,她更是往後急掠而退,紅裙化作赤影,險些直接撞上作為陣樞的石塔,整個人變得狼狽至極。
一道劍痕出現在她那兩張臉的正中間,有鮮血從中緩緩溢出,若是且慢劍鋒再往前更進一寸,縱是不至於當場身死,想必也要身負重傷。
與此同時,籠罩在赤陰峰頂庭院的萬重薄紗非但沒有驟散,氣勢反而暴漲,就像是一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
顧濯身在火海,避無可避。
事實上,他也沒想過要這麼逃避。
三生塔出現在他的頭頂,灑落古樸氣息。
諸般異象頓時潰散,就連從石塔湧現出來的霞光都黯淡數分,讓喻陽所化巨蟲灑落的陰影得以落下,為此間帶來本該要有的夜色。
赤陰教主的境界極其之高,在戰力上絕不遜色於那位荒人大司祭,甚至猶有勝之。哪怕接連兩件至物榜上近乎仙器的重寶出現,仍然無法創造出殺死她的機會。
不過轉眼間,她的氣息便已平復下來,落在眉心上的那一道劍痕開始緩慢癒合。
顧濯還是站在那裡。
赤陰教主看著他手中劍,身旁塔,冷笑譏諷道:「你連這種手段都祭出來了,還是沒能殺死我,怎麼就愣在原地不跑呢?」
顧濯嘆了口氣,誠實說道:「因為我也是會累的。」
赤陰教主嘲弄說道:「所以你這就要認命了嗎?」
顧濯說道:「倒也沒有。」
話音方落,那道讓夜色得以降臨的陰影倏然厚實!
恐怖的撕裂聲在兩人的耳中響起。
不是山崖的崩塌,而是正在破碎的肉體!
赤陰教主霍然回頭,只見喻陽所化之巨蟲的腰部冒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那是被山門大陣創造出來的傷勢——血水從豁口中如瀑布般下落,然而與鮮血一併到來的卻不是內臟,而是數之不盡的飛蟲!
飛蟲浴血震翅,成千上萬雙翅膀在同一時間揮舞,向這個世界發出難以想像的刺耳聲音。
首當其衝的不是顧濯,就是被逼到崖邊的她!
赤陰教主直聞其聲,心神遭受極大震盪,雙臉隨之而蒼白。
緊接著,無數飛蟲更是如海浪淹沒向她的身體,帶來更為真切的傷害。
赤陰教主根本無法怒嘯出聲,與那詭異的振翅之聲對抗,數以萬計的飛蟲前赴後繼的湧向她的鼻孔耳喉,不給她留下半點躲閃的空間。
直到這時,顧濯才是收回視線,轉身開始離開。
他看似沒有在這場戰鬥當中受傷,但他本身的傷勢從來都沒痊癒,先前強行動用且慢與三生塔,等同於讓止血的傷口崩裂,再次滲出鮮血。
他對此自己的狀況十分清楚,今夜之所以敢來與赤陰教主見面,當然是因為他知曉喻陽的存在,以及確定對方願意為自己拼命。
這也是他不久之前,說出那句自己人品不錯的根本原因。
可惜的是,喻陽終究不可能解決這件事,甚至無法困住赤陰教主太長時間。
不是因為雙方的境界有所差距,而是這裡終究是赤陰教的山門。
顧濯微仰起頭。
在赤霞黯淡的此時此刻,大司祭所喚出的幽火是如此的耀眼,燒得整座山峰慘綠一片。
赤陰教的長老們正在操持陣法,竭盡所能地與之進行抗衡,不讓幽火真正焚燒宗門。
山腳之下,荒人們正在不斷攀登,與赤陰教的弟子們進行著血腥的戰鬥,屍體堆積得越來越高。
一道劍光正在向顧濯疾奔而來,卻無殺意,因為那是折雪。
楚珺就在劍光之後。
她的身上帶著肉眼可見的嶄新傷勢,可想而知這一路走來有多麼不易,但她的眼神里沒有半分的黯淡失色,反而來得更為明亮。
顧濯望向楚珺。
楚珺回以目光。
很可惜,兩人心意並不相通,對視一眼,什麼都沒看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和她稍微聊了聊,可惜沒能談妥。」
「那你還要再談嗎?」
「暫且算了。」
「那就走。」
「沒這麼好走。」
以神識進行的對話結束得很快,沒有耗費顧濯和楚珺什麼時間。
事實上,楚珺很有把話繼續聊下去的欲望,因為她隱約意識到某種可能的即將到來——那種可能名為別離。
顧濯並不拒絕聊天。
從過去到現在,他都不是一個吝嗇言語的人。
這時候不再繼續聊下去,當然是因為又有事情來了。
轟!
在顧濯的身後,赤陰峰頂傳來一聲巨響,蟲海凝聚成為的那片黑暗四分五裂。
有霞光從中迸射綻放,再次驅散夜色,直抵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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