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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真慈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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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頂一片寂靜。

夜色為赤霞所散,層雲染紅,畫面異常瑰麗。

赤陰教主的神情越發淡漠,被此間壯闊霞光所映襯,微顯蒼白。

她背負雙手看著顧濯,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直至變成一道極細的線條。

任誰來看,下一刻的她都很有動手殺人的意思。

不知道過了多久,赤陰教主輕笑出聲,就像是突然之間醒過神來,柔聲問道:「我剛才在想事情,應該沒有把你給嚇到吧?」

顧濯說道:「這世上很難再有事能把我嚇到。」

赤陰教主很是感慨,說道:「畢竟你曾親眼見過他是怎麼死的。」

顧濯沒有否認,因為話里的那個他是盈虛。

赤陰教主看著他問道:「這才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對嗎?」

顧濯面不改色說道:「嗯。」

像撒謊這樣的事情,他前兩輩子做得都很少,故而陌生。

這輩子起初做得也不算多,但現在也算是慢慢變得熟悉起來,不再有被人輕易看穿的風險了。

赤陰教主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緩聲說道:「我為什麼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顧濯想也不想,直接說道:「因為我想重複他做過的事情。」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眼神沉靜地看著對方,不願錯過哪怕一絲的變化。

赤陰教主就像是看到了一個瘋子,神色變化格外明顯。

與自在道人對楚珺說過的那樣,盈虛今生與赤陰教主的來往在明面上就只有那麼一次偶遇,因為前者是真的被噁心到了,原因在於後者癲狂後的無孔不入。

然而盈虛今生所求之事極為隱秘,不該為人所知,至少不該為羽化之下所知,她在今次破境之前不過無垢中人,如何能得知當中的真相?

只不過都是她無證據的猜測與推斷罷了。

無知就要求知,因此她才要在這時表現出一切皆有所知。

這才是她願意把這兩個人留下來的根本原因。

就在這時候,顧濯的聲音響了起來。

「之前我有一件事十分好奇,或者說沒想明白。」

他以客觀的語氣陳述道:「為什麼你還能活到現在。」

赤陰教主沉默了。

顧濯說道:「我大概也算是清楚盈虛的性情,你以及整個赤陰教有著足夠死在他手下的理由,但你偏偏活到了今天。」

赤陰教主緩聲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顧濯自顧自說道:「唯一的可能,就在於你和赤陰教對盈虛具有存在的價值,簡單些說,你就是一枚他隨手布置下來的閒棋。」

赤陰教主再次沉默。

顧濯看著她說道:「但你必然是不甘心成為棋子的,因為你對盈虛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喜歡,否則就像我那位徒兒說的,早在盈虛死去的那天你就該跟著他死了。」

荒原之上,那場不見得與天意有關的偶遇,讓他和赤陰教中人有了一次萍水相逢。

不管是賀聽荷的自我講述,抑或是嫁衣女修給出的那篇經文,其中最為關鍵的始終是那兩個字——新生。

何以一個立意於七情六慾愛憎離的宗門,不惜冒著極其巨大的風險,非要讓自己的神魂蘊養誕生出一個嶄新的真實的自己?

這是毫無疑問的捨近求遠。

最為合理的解釋,就是赤陰教不得不這麼做,因為這就是它存在人世間的唯一理由。

很巧的是,荒人喻陽不惜殺戮同族所創造出來的那一尊羽化之所以是假,最為關鍵的原因就在於它缺少一種真正的靈智。

二者同處群山深處,何以這般有緣,可以相合?

這哪裡是什麼天意呢?

這分明就是人為。

一座無形的樊籠把赤陰教困在荒原群山之中,寸步不得遠行。

這樊籠極有可能就是那門功法。

長時間的安靜。

站在石塔前,赤陰教主笑了。

無論悲的那一面,還是喜的那一面。

她的聲音里滿是自嘲之意,但不再是沉重的,說道:「誰又願意成為棋子,更何況還是一枚閒棋呢?」

話至此處,她卻毫無徵兆地換了個話頭,盯著顧濯的眼睛沉聲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你話里到底有幾句是真的?!」

顧濯搖了搖頭,溫聲說道:「還是回到剛才那個問題上去吧,荒人所信仰的上蒼是什麼。」

赤陰教主安靜片刻後,說道:「你能給我什麼東西?」

顧濯說道:「讓你不再是一枚棋子。」

赤陰教主嘲弄說道:「就憑你現在的境界?」

踏入得道境界後,她已然成為荒原之上毫無疑問的最強者之一,又怎會看不出顧濯當下的虛實?

正因自覺大勢在手,故而她才能無所謂讓顧濯和楚珺留在赤陰教。

顧濯隨意說道:「就算我境界再怎麼低,但你就是走不出盈虛給你留下來的這個樊籠啊,或者你自信改天可以破境踏入羽化?」

「可是羽化有這麼容易嗎?你之所以在這裡求佛,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和尚不和尚尼姑不尼姑,不就是不相信自己能走到那一步嗎?」

「解鈴還須繫鈴人,盈虛現在死了,那這世上不就只剩我一個解鈴人了嗎?」

他的語氣越發來得漫不經心:「還是說你要繼續失敗下去?」

唯有真實最能傷人。

赤陰教主的眼神越來越冷。

顧濯嘆了口氣,說道:「這又不是我做的事情,何必這樣看著我,我又不是和尚,難不成你還要指望我心生憐憫?」

赤陰教主頓了頓,冷笑說道:「和尚更不見得有憐憫之心。」

這句話無疑證實顧濯先前推斷是真。

「雖然我不喜歡和尚……」

他好生無語,認真問道:「但再怎麼說你也算得上是一位萬死難辭的大魔頭吧,你沒當場被殺還不算是憐憫嗎?還是說你真覺得自己冰清玉潔?」

赤陰教主愣了愣,無言以對。

「嘖。」

顧濯似是感慨說道:「好人真不容易做啊。」

赤陰教主看著他,忽然問道:「你想不想死?」

顧濯挑了挑眉,說道:「你想用我的命來換你的解脫?」

赤陰教主漠然說道:「如何?」

顧濯說道:「不怎樣。」

「這裡不是天命教。」

赤陰教主面無表情說道:「你身邊就跟著一個洞真境的小姑娘,我現在很好奇你的信心從何而來。」

顧濯微微一笑,說道:「你猜?」

赤陰教主看著他的笑容,便也笑了,譏諷說道:「不如你來猜猜我會用一種怎樣的方式讓你生不如死?」

說完這句話,染紅夜空的赤霞無聲而壯闊,仿若朝陽提前升起。

以峰頂為中心,方圓十餘里的天地元氣如沸水般波動——這無疑是赤陰教山門大陣正在啟動的動靜。

山間滿是譁然聲響起,夜色籠罩下的寂靜被瞬間打破,整個世界瞬間變得熱鬧了起來。

緊接著,不斷有聲音破空而至,落入站在石塔前的兩人耳中,都是赤陰教長老在焦急詢問,想要知道宗門到底發生了怎樣的劇變,何至於如此突兀地啟動大陣。

要知道就連前些天裡與荒人惡戰之時,赤陰教的山門大陣也沒有展現出這般全盛姿態。

赤陰教主置若罔聞,視其皆為雜音。

顧濯神色如前。

當下的局面並未超出他的預料。

準確地說,當他決定與赤陰教主再見面的那一刻,便已經準備好迎接這種變化。

否則他又何必讓折雪被楚珺抱在懷裡?

赤陰教主雙手合十,半邊臉持悲憫僧人面目,緩聲說道:「我佛慈悲。」

與此同時,那另外半邊臉卻是截然怒目相對,厲聲喝道:「回頭是岸!」

兩道全然不同的聲音迴蕩在峰頂庭院,如魔音似梵唱。

滿天飛雪驟然一空,瞬間被碾壓成為最細微的齏粉,留不下半點痕跡在這方天地。

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如火般的霞光,以赤陰教主為中心,似空明之水瞬間淹沒整座峰頂,形成一處與道場近乎沒有區別的空間。

畫面美麗之餘更添詭異。

身在其中,最先感受到的是焚燒道體的炎熱,緊隨而來的便是深入神魂的徹骨之冷。

兩者不需要反覆交替,同時真實地存在著,帶來一種極其強烈感受,比之凌遲還要來得更為痛苦,足以讓人為之生不如死。

赤陰教主看著顧濯,漠然說道:「沒有任何人能幫你。」

顧濯微笑說道:「就像當年也沒有人幫你嗎?」

赤陰教主皺眉,神色更為冷漠,說道:「嘴舌之利有何意義?」

顧濯說道:「主要是想到盈虛當時應該一句話都沒理過你,我覺得我現在有必要替他多說幾句話,充當彌補。」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分外誠懇,表情甚至帶著幾分歉意。

赤陰教主見他這般模樣,冷漠瞬間變成了憤怒,寒聲斥道:「我是不會殺死你,但你以為我折磨不到你嗎!」

「是啊~」

顧濯很是輕鬆,說道:「我就是沒覺得你能折磨我。」

話音方落,赤陰教主神情驟然大變,下意識問道:「你怎會知曉本教真傳?!」

與道場近乎沒有區別,那就終究還是存在著區別,不是一方完全屬於自身的天地。

那麼,只要顧濯能夠把這方天地的規矩捋至條分縷析,讓自己的氣息與這方天地完美適配不被排斥,便與身處尋常地方毫無區別。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分厘不差的認知。

「為什麼知道嗎?」

顧濯想了想,對赤陰教主說道:「大概,是因為我人品不錯的緣故吧?」

「人品?」

赤陰教主冷聲說道:「這裡不是人間,這裡是荒原,實力才是一切。」

顧濯說道:「那你為什麼不直接用我的命來威脅我就範呢?」

赤陰教主的聲音越發冰冷。

「我說過,要讓你先嘗一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你的確是特別的,可是你的徒弟呢?」

……

……

赤陰山門客舍。

在大陣啟動的那一剎那,楚珺便已清醒過來,再無半點困意。

她仰起頭,看著自封頂散落的如火霞光,轉身踏入客舍內卻不見顧濯身影,頓時意識到變故是因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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