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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舊鬼煩冤新鬼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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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霞光從中迸射綻放,再次驅散夜色,直抵層雲。

「給我死來!」

那道不男不女的聲音尖叫而起,帶著無窮盡的怒火。

人們下意識望向聲音起初,只見層雲被赤霞焚燒至通紅,繼而不安翻湧成浪,最終落下無數團火!

這毫無疑問是赤陰教主最為強大的道法。

火球仿佛隕石雨,砸向方圓十餘里內的一切事物。

喻陽所化巨蟲身軀龐大,已然失去靈活,又怎可能躲得過這漫天流火?

剎那之間,數十個火球在它的身軀上爆炸開來,綻放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與熱。

其中有幾個火球恰好撞入腹部的豁口當中,在它的體內蠻橫炸裂,讓尚未流盡的鮮血瞬間被蒸發成為濃郁的霧氣,飛蟲淪為灰燼。

伴隨著哀嚎聲的響起,已被重創的巨蟲仍未失去生命,但身體已經無法完全自我控制,就像是懸掛在屋檐下的繩索,正在因風搖晃。

流星火雨仍未停歇,還在繼續轟落大地。

赤陰峰外,覆在黑土地上的積雪開始融化成水流,但又在轉眼間淪為霧氣。

如此可怕的劇烈變化,如何能被掩埋?

天地自生感應。

有風起。

徹骨寒意隨風而至,浸沒此刻泛起的濃霧之中,如魚得水。

滿天流火不斷,氣溫卻不再升高而是下降,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瀰漫開來,把赤陰峰為中心方圓十餘里地盡數籠罩在內。

山岩悄無聲息地泛起霜跡,血水被凝結成為冰晶,屍體淪為冰雕……自層雲砸落的火球撞入濃霧後迅速縮小,直至成為一抹火苗,就像是閃爍的星辰消失在人們的眼中。

畫面如斯美麗,與仙境無異。

但是身在霧中的雙方,無論荒人還是赤陰教的修行者,都在這一刻流露出了極其強烈的恐懼之色。

這是寒霧。

每個人都知道,寒霧就是荒原群山深處最為可怕的氣候之一,長時間停留在其中必死無疑,而且還是最為痛苦的那種死亡。

沒有任何的遲疑,隨著大司祭的聲音響起,荒人以最快的速度開始撤退。

赤陰教的弟子和長老們自然不會糾纏,返回山門當中,借大陣抵禦蘊藏在霧氣里的幽冷可怕氣息。

喻陽身負重傷,根本無法離開。

它本就被赤陰之火重創,整個身軀被炙烤至難以承受的程度,緊接著寒霧席捲而來,又在極短時間內讓它的體溫遽然下降。

極短時間內接連遭遇冰與火的洗鍊,此刻的它已經變成一件易碎品,輕易就能砸破。

正是因此,大司祭並未離去。

他站在百餘丈外的山峰上,讓眼眶裡流淌出來的綠火裹住身體,抵禦隨霧氣而至的寒意,遙望著赤陰峰頂上的畫面。

他的眼中找不出任何的悲傷,沒有任何物傷其類的哀痛,有的只是堅定與狂熱。

就像他之所以站在這裡,為的不是什麼,就是要親眼見證顧濯的死亡。

赤霞不再那般明亮,層雲重歸黯淡與平靜。

寒霧未曾因此而消亡,越發濃郁。

不知何時,赤陰教的山門大陣被凍出具體的形狀,那是一面極薄的紅光。

這片紅光上漸有裂紋生出,如同瓷器。

天地間一片死寂。

片刻後,有驚慌失措哭喊聲響起,那是赤陰教的修行者們真實的恐懼。

寒霧如海,赤陰教的山門就是一艘破損後即將沉沒的巨船,站在甲板上的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去,做不了任何的事情。

……

……

這一切看似漫長,其實不到半刻鐘。

楚珺來不及做任何事情,就連走到崖邊縱身一躍都沒機會,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寒霧的到來。

顧濯始終平靜。

「往好處想。」

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溫聲說道:「替天行道不好說,但至少禍水東引我們是做到了的。」

也許是顧濯仍舊樂觀的緣故,楚珺的情緒稍微好轉。

然後她問出了最為關鍵的那個問題。

「現在該怎麼辦?」

「你會活著。」

顧濯的聲音很平靜,十分有力。

楚珺看著他,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沒來得及開口。

有腳步聲自高處響起,聽著有些輕,幾分踉蹌。

那是赤陰教主。

她走進兩人的眼中,看都沒看楚珺一眼,對顧濯漠然說道:「現在我不用選了。」

寒霧不散,赤陰教的山門註定滅亡,區別只在於早晚。

顧濯往前一步,站在楚珺的身前,說道:「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赤陰教主笑了起來,說道:「我也給過你機會了。」

顧濯看著她,忽然問道:「現在感覺如何?」

「感覺還不錯。」

赤陰教主說道:「決定不是自己做出,那就可以盡情埋怨。」

顧濯想了想,說道:「是這麼個道理。」

赤陰教主搖了搖頭,說道:「更重要的道理是你將會飽受折磨,直到死在我手上的那一刻,而我絕不會死在你的眼前。」

這才是她得以平靜的根本原因。

踏入得道境後,修行者便能脫離大地的限制,擁有游弋天空如大海的能力。

寒霧再如何恐怖,終究不可能瀰漫至天穹,那她就不會被困死在這裡,隨時都可以離開。

顧濯沒有說話。

在他身後,有腳步聲接連響起,都是來自於赤陰教的弟子和長老。

面對荒原降下的天災,生死即將到來的這一刻,根本沒有人理會顧濯和楚珺的存在,所有人都在關心著同一件事情。

「請教主出手,救我等脫離苦難!」

「教主,我們能活下來嗎?」

「教主現在該怎麼辦啊?」

相似的聲音接連響起,出自那些境界強大的長老口中,便也來自尋常弟子的嘴裡。

為楚珺斬斷一隻手臂的賀聽荷也在其中,滿臉惶恐地大喊大叫著,痛哭著祈求活命的可能。

都是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的人,誰又願意死在這寒霧之中?

肉體被霧氣侵蝕成為冰雕,無法動彈哪怕一步,一觸即碎。

神魂卻不會隨著肉體被冰封而死去,相反,還會因此而得到更為漫長的時光。

問題在於,在這時光中的每一刻被凍結的修行者除卻思考,便再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

直到多年以後神魂寂滅而死,又或者是被外力打碎身軀,與之一同破碎。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每一個亡者的眼中能夠看見的只有蒼白,無盡的蒼白。

這是人世間最為孤獨的死亡方式。

沒有任何人願意這樣死。

聽著那些焦急與惶恐的聲音,赤陰教主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山門大陣凝結而成的那片赤色琉璃,隨著寒霧的攀升出現更多的裂紋,瀕臨破碎。

越來越多的人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冷,不知道是提前到來的恐懼,還是真有寒風滲過縫隙,行至山間。

「您別沉默啊!」

那位嫁衣女修衝出人群,指著站在那頭的顧濯和楚珺,大聲喊道:「我知道您想要他死,我可以替您殺死他,讓您的手不沾半點血跡,讓他生不如死!」

赤陰教主還是沉默。

楚珺有些惘然。

「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顧濯說道:「你們的教主從來都不願看到你們的存在。」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唏噓,很是感慨。

場間一片死寂。

無數目光中,赤陰教主毫無徵兆地笑了。

她笑得很是痛快,幾近癲狂。

不管是和尚的那半張臉,還是尼姑的另外半張,都在極盡暢快地笑著。

一聲輕響。

那是山門大陣行將告破的聲音。

坐落在赤陰峰頂的石塔,塔身上已經覆起濃厚的霜跡,只剩下塔尖留有本來的顏色。

「是的。」

赤陰教主望向自己的教徒們,溫溫柔柔地笑了起來,說道:「他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因為我根本就不願意成為現在的自己。」

沒有人說話。

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數百位赤陰教的修行者,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教主,如同被一生中的摯愛背叛。

楚珺更生惘然。

在第一次談話過後,她一直不明白為何自己無法動搖對方的道心,險些相信了對方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說辭……沒想到原來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赤陰教主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是你們不必失望。」

她笑著說道:「我會讓世間再次出現一個赤陰教,屆時我會對你們的後輩講述今天的故事,而在那個故事裡的你們都是惹人疼愛的。」

就在這時候,顧濯覺得著實莫名其妙,忍不住說了一句話。

「非要說這麼一堆話,到底是你腦子不好,還是你就想讓別人過來殺你,好減輕你心裡頭的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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