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元垢(1/2)
苦舟僧看著緣滅鏡上的裂縫,眼裡流露出極為清楚的痛惜之意。
對慈航寺而言,這是最慘不忍睹的那個傷口——如果不是著實尋找不到那位天命教新教主,僧人們根本不願動用這件禪宗至寶,因為代價著實太過沉重。
當年為求戰勝道門,緣滅鏡不得不遭受如此重創,受塔林百年曆代高僧心念供奉至今,仍舊破鏡無法重圓,不得恢復如初。
正是這個緣故,以及白皇帝重拾山河以後,慈航寺未能得到預想中的回報,故而寺中僧人多有怨懟之氣。
歸根結底,國師與國教之位固然尊崇到極點,但也僅此而已。
夏祭的出現被許多僧人認為是一次蓄謀已久的背叛。
至於南國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禪宗盛景更是與大秦沒有任何關係,來自於無數僧人付出的鮮血甚至生命。
多年舊怨堆積,兼之盈虛受天誅而身死的恐怖畫面以及白南明突如其來的死亡,最終讓慈航寺踏在如今的路上。
風過塔林,帶來陣陣清涼。
苦舟僧望向前方,見道休大師暫閉雙眼。
然後,他看見數十上百道的金色絲線從座座石塔中生出,再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攏向靜懸半空中的緣滅鏡。
緣滅鏡與那些金線相遇,鏡身上的細微裂紋不再纖毫畢現,於這悄無聲息間完全癒合。
下一刻,無數畫面以浮光掠影自鏡中出現,轉瞬即逝。
苦舟僧感知得很清楚,難以計數的氣息正在從人間各地紛涌而來,匯聚至塔林當中,再在石塔的影響之下磨去那些稜角,變成純粹的雨珠。
這當然不是真實的雨珠,而是人心所念,命緣所在。
所有的這些沒入緣滅鏡中,化作真實的畫面,不曾停歇的人間,千千萬萬的紅塵煙火。
緣滅鏡之所以強大,便在於得以統御這千萬塵世氣息,妙用造化。
道休睜開雙眼。
白色僧袍隨著他的身體一併飄起,給人獵獵作響的感覺,事實上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與緣滅鏡平行對視,視線落在那些畫面里,眼神沒有任何情緒。
隨著道休的目光,鏡中畫面飛掠的速度開始變慢,數量亦在隨之而減少,開始接近真相的存在。
苦舟僧的神色越發緊張,心情越發緊張,因為他能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聲響傳來。
那是某座石塔里的前代高僧的舍利不堪重負,繼而破碎開來的聲音。
慈航寺作為禪宗祖庭,底蘊再如何深厚,付出這等代價依舊要為之而滴血心疼。
就在這個時候,道休伸出手,隨意一指落向緣滅鏡。
這一指看似簡單到極致,實則禪宗最為高妙之法,與顧濯手中的道生相比亦是不輸分毫。
無數光線從道休的指尖綻放盛開,散落在塔林的各個角落,化作一幕幕真實的光幕。
緊接著,光幕當中的畫面流動到某刻之時,莫名躍出一道有別於石塔的銀色光絲,再次匯聚至塔林的中心,緣滅鏡之下。
隨著那些銀絲的不斷出現,相互糾纏,一張巨大的圖案被真實地編織出來。
或者說是地圖。
這張地圖上的痕跡有深有淺,因命緣而定。
淺的不必多提,深的其中之一就有雲夢澤外的那座山,依循著與此山相依的那根銀色光絲望去,苦舟僧看到了當天的畫面。
然而那畫面並不清晰,模糊如被雨水覆蓋般,根本看不清真相。
苦舟僧視線再轉,不斷依循著那張地圖上的緣深緣淺而尋找,最終目光定格在西南腹地。
那裡有著與雲夢澤畔相似的極深痕跡,其中最深的一片就落在元垢寺附近。
當苦舟僧的目光落於此地,一切動靜轉眼消失。
道休飄然落下。
「有意思。」
他沉默片刻後,說道:「兩個都在元垢寺。」
苦舟僧愣了一下,很是不解,茫然問道:「兩個?」
道休眼裡不見疲倦之色,平靜說道:「顧濯,以及那位新教主。」
直到這時候,苦舟僧才知道那一指之所以出現,原來是為不行二事。
下一刻,他回想起不久前看到的畫面,驟然睜大眼睛。
一個可能浮現在他的心頭。
「為什麼……」
苦舟僧聲音微顫問道:「這倆人行動的軌跡看起來好像很接近?」
道休隨意揮袖,散去塔林中的千萬光線,讓一切平復如初。
那張地圖消散在風中。
緣滅鏡上的裂縫再次被暴露在天光下,往最細微處望去,似是大了些許。
「去元垢寺吧。」
道休的聲音依舊溫和:「只要見到顧濯本人,一切問題便都能有答案。」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識海中浮現出數個畫面,歷歷在目。
前年冬天,慈航法會。
當時的他與余笙見過一面,得知後者的真實身份,記憶因此而深刻。
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同樣是在那年,盈虛於雲夢澤深處受天誅而死,天命教動盪不安。
隨後顧濯開始行走南國,游遍四百八十寺。
沒有人知道他為何要做這般事。
道休靜靜想著這些。
一條若隱若現的道路出現在他的眼前。
顧濯就是天命教的那位新教主。
而他同時還是白南明的師弟。
天命教中有消息流出,盈虛曾經試圖殺死白南明,然而未竟。
以後人之身,承前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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