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老而不死是為賊(2/2)
在面對這種突發變故時,更是讓諸衙門深刻感受到了缺乏人手的痛苦,以及無窮盡的疲憊。
燈火徹夜不熄。
晨光來臨前,有官員來到那座行宮,請求與顧濯見面。
那位官員在見面後,依循慣例地問了一遍那樁案子,儘可能地了解當中的細節,將其記錄在案。
緊接著,又有神都的世家權貴前來求見,顧濯依舊沒有拒絕。
於是他聽到很多極具深意卻只讓他覺得無聊的話。
話里雖然有話,但終究還是那麼些意思——由衷地表達善意,憤怒地譴責監正,悲痛地指責巡天司,然後再一臉誠懇地請求他站出來,掃清這不正之風。
歸根結底,無非借刀行殺人之事。
顧濯自然不會答應。
但他也沒有拒絕。
如潮水般的沉重壓力湧向皇城,匯聚至御書房中,落在皇后的肩膀上。
與之一併而來的還有如紙片般的奏摺,言官們開始順應被有心人掀起的民意,要求此案必須要秉公執法到底,決不能在這種事情上進行妥協,否則千年大秦風骨何在?
更有意思的是,有同樣舉足輕重的官員持截然相反的意見,表示治大國不可如此輕率,須再三謹慎。
至於十天前夜裡參與偏殿議事的與會者,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刻意沉默,讓自己變得無比顯眼,但這不代表他們做了些什麼,只不過都是在渾水摸魚罷了。
……
……
孤立無援,煢煢孑立,孑然一身……無數相似的詞語都能用來形容皇后如今的處境。
除卻生活在皇宮裡頭的人們,她似乎已經陷入一種無人可用的境地當中,失去了掙脫當下這局面的可能,只剩下最後一種辦法。
——讓皇帝陛下站出來解決這件事。
但這也是與她為敵者所願意看到的畫面。
御書房燈火通明。
皇后卻沒有坐在那張椅子上,如雪花般堆積起來的奏摺無人理會,就像是一堆廢紙。
……
……
皇后去了景海。
景海為皇帝陛下的道場,箇中風光全然在乎其心意,與人間四時不同,今夜落著微雨。
走在湖畔,兩人並肩沐雨。
皇帝陛下鬢間已有華發生出,但這不曾讓人聯想到衰老二字,更具從容風度。
「這事是不好辦。」
他的聲音很是隨意,就像是在嘮叨家裡尋常事:「然而世事往往如此,做多了便習慣。」
皇后忽然問道:「百年之前,陛下你可是這般過來的?」
聽著這話,皇帝陛下陷入回憶當中,眼中思緒微亂。
片刻後,他醒過神來,說道:「不是。」
皇后有些意外,挑眉問道:「那時候的陛下正值年少,便有如此手腕?」
皇帝笑了笑,說道:「你猜錯了。」
「是因為那時候的我與傀儡沒區別,不過是一尊名義上矜貴的孺子帝罷了。」
他說道:「真有這樣的事情,豈有輪得到當時的我多言?大臣們早已在朝堂之外和宗門做完了利益置換,商量出一個合適的解決方案了。」
皇后聽著這話,想著當時的畫面,很是感慨。
也許是太久沒有與人閒談過往事的緣故,皇帝陛下難得起了興致,依著這話題聊了下去。
「其實那時節也不算難過,雖說如今的史書都在說彼時的大秦已經踏在懸崖邊上,只差一線我就是那位亡國之君,但我並不這樣認為。」
「為何?」
「因為那時候的大秦足夠腐朽,如同一位行將就木的病人,太過方便操縱,道門又怎捨得這麼一具好使的傀儡,必然是要用上好些年的。」
「這與亡國有何區別?」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便有了後來那些天翻地覆,如今回想起來……再讓我走一遍從前的路,我應該還是會走,因為當年的我不曾做到完美,有著很多的缺陷。」
「世間哪有真正的完美可言?」
「道理或許如此,但我留下的麻煩終究太大,某些時候甚至讓我認為亡國也未曾不好。」
皇后不說話了。
這句話太重,她不願接。
皇帝笑了,說道:「不要把這個想法看得太過偏激,不是我已經厭了這個人間準備去死,而是因為我這些年來越來越憎惡那些世家與宗門。」
話說到這裡,他的笑容明明還在,語氣卻冷:「更讓朕為之而無奈的是,朕沒有辦法解決它們的存在,因為它們就是大秦的本身所在,而朕再如何強大也無法擊敗大秦,因為朕自己就是大秦的另一面。」
近些年來,皇后一直在御書房裡處理政務,又如何能不明白這個事實?
大秦從來都不只是白家的大秦。
然而當白皇帝親口把這些話說出來,落在她的心湖當中,仍舊讓她生出複雜情緒。
皇帝沉默片刻後,收斂笑容,隨意說道:「後來我翻了許多史書,得知世事從來如此,便也淡了這個念頭,眼不見為淨。」
皇后看著他,搖頭說道:「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吧。」
皇帝說道:「嗯。」
皇后認真說道:「這樣做會死很多人,而陛下您經過百年前的那個亂世,便不願人間再回到那個生不如死的年代裡。」
皇帝想著那些血流漂杵的畫面,想著易子相食的慘事,想著不惜一切只求給宗門山上人當狗的人們,想著無數諸如此類的過往。
他神情淡漠說道:「總歸是現在來得更好,又還沒到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何必鬧那麼多的事情呢?誰也無法保證未來是更加美好的,我不行,天道也不行。」
不知不覺,皇帝與皇后已然行至一處亭下。
夜雨被攔下,輕敲琉璃瓦,淅瀝作響。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幾乎沒有再說過話,靜靜地看著這場不願停歇的雨,就著杯中熱茶打發時間。
這是過往很多年裡他們相處的方式。
直至夜盡天明,皇后才是站起身,準備離開。
借這一夜清閒消愁,為的終是面對現世事。
就在這時,皇帝的聲音響了起來。
「巡天司是該要安分些了。」
皇后明白他的意思,轉而問道:「欽天監又當如何?」
皇帝安靜了會兒,說道:「無論如何,監正之所以身死,終究是因為他在盡職,那便需要給他一個交代。」
皇后不再多問。
如果她連這都要問,那她還有什麼必要坐在御書房裡?
更何況往常時候,她根本不會聽到這麼幾句話。
但是今天之所以成為例外,與她的關係不見得那麼大,更有可能是因為司主與監正。
果不其然,在她尚未走遠的時候,皇帝似是感慨地再說了一句話。
「人真的很難服老,偏生老而不死便為賊,所以我至今仍舊為我年輕時候的仁慈感到惋惜。」
……
……
離開景海,皇后仍舊若有所思。
白皇帝最後那句話在她聽來,意思並不複雜。
最淺顯的意思無疑是讓她不要把這次風波真正落到裴今歌的身上,不必讓其置身事外,但至少是要安然落地,其中的欣賞意味再是清楚不過。
至於還有沒有更多的意思,或許有,但她不會去想。
像這樣的事情,不想比想了更好,因為沒人能確保自己永遠不會想歪。
……
……
晨光再臨時,神都外的那座行宮又迎來了客人。
與昨日不同的是,這一次站在顧濯面前的人不再態度過分溫和。
那是一位從皇宮裡來的太監,姓曹。
眾所周知,曹公公是皇后的心腹,常年站在御書房裡,親眼見證過無數重要決定的落成。
他在某種程度上,完全可以代表皇后的意志。
故而當他的語氣不再溫和時,其中流露出來的意思便也清楚了。
皇后已有決斷。
顧濯坐在他的身前,平靜問道:「何事?」
曹公公從懷裡取出一張白紙,說道:「關於紙上的這些問題,煩請顧公子您給出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