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送他一程(2/2)
話音落下,許多人神情驟然變更,想到了一種可能。
裴今歌從車輦內走了出來,向那人隨便行了一禮,平靜說道:「您怎麼來了?」
聽到這一句話,眾人再無半點疑慮,終於確定這位中年人就是巡天司司主,不由心生難言之震撼,心想怎會連羽化境的絕世強者都親至了?
司主無所謂這些目光,說道:「與你閒聊幾句。」
裴今歌靜靜看著他,一言不發。
司主忽然笑了,轉身負手,離開。
在離開途中,他看了一眼顧濯,輕描淡寫。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不見,峽谷內的氣氛才漸漸緩和了過來,不再那般沉重與壓抑。
然後……逾千道目光落在車輦裡頭,隔著輕紗看著靜坐在其中的年輕人,眼神里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擔憂之色。
顧濯的聲音從中響起。
「繼續走吧。」
他感受著此間萬物的不安律動,心平氣靜。
……
……
山崖上。
司主看著陽光下的淡薄雲霧,平靜的聲音里流露著感慨的意味。
「其實直到這一刻為止,我還是沒想明白你為什麼要借刀顧濯,非要讓監正死。」
他說道:「但人死如煙散,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裴今歌微笑問道:「那什麼才是重要的呢?」
司主平靜說道:「位置。」
裴今歌說道:「我接下來所在的位置?」
司主說道:「是的,這很重要。」
裴今歌說道:「你覺得我如今的位置錯了?」
「不錯。」
司主的神情很是平靜,與他的語氣一般無二。
「滔滔江水分兩岸,世人皆要擇一而從,否則註定要被吞噬,這是再也淺顯不過的道理。」
「但你和我卻不能這樣做,因為巡天司的職責是坐在一葉輕舟之上,冒著隨時都有可能葬身其中的風險,依循著皇帝陛下的心意所向,去看清楚這江水流向何處,那遙遠前路到底是萬丈崖壁還是遼闊平原,去開山,去見海。」
「我們的手中所掌握著的權柄如此之大,皆是由此而來,所以我們不能站隊。」
他看著裴今歌的眼睛,認真問道:「我很確定從前的你理解其中的道理,為何現在的你卻忘了呢?」
裴今歌知道,賦閒二字可以用在任何一場談話當中成為藉口,但在今天沒有意義。
好在她也沒打算以此作為理由。
「因為我確定我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司主聽完這句話後,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說道:「看來我還要再辛苦上好些年。」
話未止於此。
裴今歌不曾忘記秀湖死前說過的那兩個字。
——羽化。
去年夏祭之時,讓秀湖從容置身於神都中的那隻鬼是羽化境。
皇后的境界不曾比她高,屆時的神都僅有三位羽化,而皇帝陛下絕無可能,剩下的不就長公主殿下和司主了嗎?
這是一道不需要去思考的選擇題。
想著這些,裴今歌的眼神如水般冷淡平靜,找不出半點情緒上的起伏。
但,她還是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德秋思是怎樣一個人,以他的性情即便敢動手去殺顧濯也不可能在我面前放肆,唯一的理由是他做這件事前得到了你的點頭同意。」
司主微微笑著,看著她什麼話都不說。
雖無言語,但已默認。
裴今歌說道:「理由是什麼?」
司主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臉上的笑容從未消失過片刻,說道:「旁人是看不清楚,我是找不出證據,但我知道你為顧濯編了一個故事。」
裴今歌沒有說什麼這不足以成為殺人理由這類的話,因為這其中不存在任何意義。
自巡天司出現在世間的那一天起,司內就從未有過按證據辦事的那一刻。
司主看著她說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替顧濯掩埋些什麼,更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替他隱瞞,這一切的背後存在著怎樣的意義,但我認為這已經足夠我做出決定了。」
裴今歌說道:「無所謂長公主殿下的態度?」
司主說道:「縱千萬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很是堅定,語氣十分平靜。
時有風起,那一件青衫隨之而動。
衣袂獵獵作響宛如戰鼓,發出沉重而震撼人心深處的聲音。
裴今歌看著司主,忽然間笑了起來,說道:「您這次來又不可能真的把顧濯給殺了,何必在我面前擺出這般姿態?」
司主靜靜地看著她說道:「何嘗不可?」
裴今歌笑容更盛。
然後她從善如流地側過身子,主動讓出了位置,說道:「那您去殺吧。」
司主看著她,說道:「不阻止我?」
裴今歌不曾斂去笑容,搖頭說道:「我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話是實話。
她再如何強,終究是羽化之下,與羽化境有著絕對的差距。
勉強為之,那只不過是重複上一遍雲夢古澤深處,那座破道觀前發生的事情罷了。
假如司主真的不顧後果,行如此瘋狂之事,她確實無法阻止。
司主笑了笑,說道:「那我去了。」
說完這話,他往車隊前進的方向走去,要重新去到顧濯的身前,行殺人之事。
裴今歌隨之而行。
司主有些意外,說道:「我以為你會就此離開。」
裴今歌對此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顧濯是我的朋友。」
她說道:「如果他要在今天死去,那我總歸是要當面送他一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