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世間事(1/2)
「你似乎很好奇那個小姑娘?」
皇后薄唇微啟,聲音如水般從中流淌而出,淡然而寧靜。
顧濯看著她的背影,誠懇說道:「好奇心是人類最為美好的稟性。」
皇后沒有笑,眼神里的情緒越發冷淡,仿佛古井。
與她的語氣如出一轍。
「值得為此冒險,甚至付出性命,是嗎?」
「是啊。」
顧濯答的毫不猶豫,接著說道:「雖然不見得是所有好奇都值得為之付出性命,但這位小姑娘……不,按照年齡來說,我現在應該稱呼她為阿姨?總之,我的確對這位阿姨有些興趣。」
皇后聽著那一聲阿姨,唇角泛起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說道:「挺好的。」
「你該走了。」
然後她帶著這一抹笑容,轉身與顧濯相望,聲音柔和說道:「接下來不管是我還是你,都有很多事情要忙,留在這裡閒聊著實太奢侈了些。」
顧濯笑著說道:「是該再見了。」
栗樹蔭下,兩人微笑著靜默互望,仿佛尋常前後輩,神情皆得體。
不知何時風已再起,枝葉又動,陽光被剪碎成千萬絲縷,在兩人的眼眸里不斷閃爍,似是過往光陰於此亂飛。
皇后也許是因此回憶起往事,神情褪去平日裡的那些威嚴端莊,顏容多了一分難得的柔和清美,說道:「最後再問你一句閒話,有空關心那麼一個小姑娘,為何你至今也不去看挽衣一眼呢?」
顧濯的回答十分坦然:「因為我認為現在做的事情更重要。」
「是嗎?」
皇后笑了笑,不知是讚許還是否定,轉身往御書房走去。
走出樹蔭,她的笑容依舊在,眼眸里卻只剩下淡漠。
巡天司為什麼會有甘葉寺和渡海僧的卷宗?
卷宗上又為何把事情描述的如此清楚?
那小姑娘後來的經歷可曾有過記載?
皇后思考著這些問題。
答案似乎只有一個。
這不是巡天司卷宗上記載著的事情,顧濯是在騙她。
那顧濯又是從何處知曉這份隱秘過往?
或許是盈虛,或許是司主,又或許是渡海僧……但前者與後者都已經死去,只剩下那個中間人了,而這個故事恰好被她在今天聽到。
很不巧,她記得昨夜顧濯曾去拜訪司主,與之在書房長談。
更不巧,在短時間內她不方便與司主再見面,談及此事。
皇后很清楚一件事情。
懷疑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然而從這一刻開始,她大抵是要與這不幸同行了。
……
……
光陰都在轉眼間。
忘記是哪天,暮春悄然逝去,與漸盛暑意一併到來的是燥熱的風。
神都城外那座行宮的景色明顯變深,這主要體現在那綠到發膩的樹木枝葉上,讓人久望而生厭。
蟬鳴聲無須清風半夜送來,便已在陽光下喧囂著,帶來更多的煩躁。
顧濯和余笙坐在湖畔,享受著自湖對岸吹來的涼風,相隔不遠地坐著釣著魚。
監正之死距今已有月余,神都再次回到往日的寧靜當中,仿佛春天時候的爭執吵鬧都是錯覺,與雨水一併消失無蹤。
「該忙的都忙完了?」余笙隨意問道。
顧濯嗯了一聲,說道:「都是些很麻煩的事情,瑣碎且繁雜,要不是有人幫忙,大概還要拖上好些天。」
余笙說道:「很正常,巡天司本就是一具龐然大物,而你要接手的又是不曾被肢解的那一部分。」
「所以我得感謝你。」
顧濯的聲音很是輕快。
余笙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該感謝的不是裴今歌嗎?」
顧濯說道:「但她那天之所以出現在望京,歸根結底還是你的意思。」
余笙點點頭,承認得很乾脆,因為沒必要隱瞞。
顧濯忽然問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意外嗎?」
余笙聞言,很認真地想了一遍,說道:「很難不意外吧。」
話是真話。
這場風波從開始到結束,有許多地方都在她的意料之外,比如監正之死。
顧濯說道:「還都挺倉促的。」
巡天司決定對他下手,但沒想到裴今歌重獲自由,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座行宮去到望京借刀殺人,讓一切藏在陰暗角落裡的腌臢事被暴露在天光之下,再也無法隱藏。
自此以後,神都發生的一切事情本質上都是在為這場失敗的謀殺而找補。
最終司主決定引咎請辭歸老,讓巡天司遭遇肢解以平息風波。
事情大抵就是這麼一回事。
其中卻有著太多的細節,比如青霄月為保存數十年來的心血選擇與顧濯合作,讓後者得以介入巡天司的事務當中,比如司主囿於長輩的姿態,不得不點頭支持這件事情,再比娘娘看似是這場風波里的最大贏家,但她的心中卻被顧濯親手埋下了一根名為懷疑的木刺……
如今回想起來,顧濯仍舊覺得身在局中的自己,多少有些隨波逐流。
畢竟最初的他只是想著在望京偷閒,奈何偏偏有人要他死,讓他不得不重回神都。
在朝野許多人眼中,這一次他得了極大好處,僅次於皇后娘娘,多少有些艷羨。
事實或許如此,但顧濯也是真的無動於衷。
他做這些事,不過都是為了還擊。
誰不讓他痛快,那他就不讓誰愉快。
這麼一個簡單而樸實的行事準則。
……
……
「有件事要和你說。」
余笙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顧濯回過神來,說道:「否則你也不會拉著我釣魚。」
余笙懶得反駁他,平靜說道:「北邊不太平靜,得有人去看看,我覺得你很合適。」
顧濯問道:「是荒人?」
余笙微微搖頭,說道:「不只是荒人,還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顧濯看著她,好奇問道:「為什麼我合適?」
「因為你的境界不高也不低,境界太高很容易打草驚蛇,境地太低去和不去沒區別,所以你是最合適的那個人選。」
余笙認真說道:「最重要的是,你可以把事情的真相給看清楚。」
顧濯想了想,找不到一個拒絕的理由,說道:「何時出發?」
余笙說道:「最好是儘快,最遲是入秋以前。」
顧濯很認真地對她翻了個白眼,心想何必再說後半句?
余笙有些尷尬,轉而說道:「這一次我不會陪你去。」
顧濯心想我也沒有讓你陪我,說道:「一個人挺好的。」
余笙不想說話了。
湖畔一片安靜。
兩人握著手裡的釣竿,遲遲不見魚兒上鉤,靜得更尷尬了。
就在這時候,顧濯主動開口,說道:「既然最遲是秋天,那我今天離開好了。」
余笙偏過頭望向他,明亮的眼眸里是大大的疑惑。
「還有些事情需要去辦。」
顧濯說道:「我準備去一趟天都峰,重鑄折雪,見一見挽衣。」
余笙心想折雪不見得重要,挽衣對你卻是重要的吧?
這般想著,她唇角多出了一抹笑容,看上去很是愉快。
顧濯大概也能猜到她在想些什麼,不願就此多言,因為那只會讓她笑得更愉快。
「去吧。」
余笙收回視線,專心致志地看著魚線,說道:「具體的事情等你離開神都的時候,你便會知道。」
顧濯抬起頭,看了一眼已然西斜的春日,依言把手中釣竿和魚線都收了起來,但他卻遲遲沒有站起身,更不要說是離開遠去。
這讓余笙墨眉微蹙,困惑的很明顯,笑容早已消失。
「你還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沒有。」
「那你坐在這裡不走是要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好奇太陽落山之前你能不能釣起來一條魚。」
顧濯的聲音很誠懇。
余笙沉默不語。
不等她開口,顧濯繼續問道:「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余笙很是生硬地嗯了一聲,以鼻音。
顧濯笑著說道:「你不介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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