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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世間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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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濯笑著說道:「你不介意就好。」

余笙心想你這哪裡能看出來我不介意了?

忽然之間,她生出了一個念頭,說道:「你的確變了很多。」

顧濯挑了挑眉,問道:「是嗎?」

「我很確定。」

余笙看著他說道:「至少我去年見到的你不是這樣的。」

顧濯沉默片刻後,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湖面,忽然認真說道:「我想說一件事情,其實我不喜歡你。」

余笙怔住了。

平日裡的她行事果斷,遇事鎮定,心有平湖而面不改色,哪怕當初身在雲夢澤深處直面天命教主也是如此,這時候卻還是聽傻了。

到底什麼是其實我不喜歡你?

接下來難不成你還要說我是好人?

她先前那幾句話根本沒有往情愛方面去思考的意思,話里的語氣也不是這麼一回事,為何話題就莫名其妙偏到這裡來了?

以至於她連手中釣竿開始顫動,到了有魚兒吃掉餌料的時候,她才是堪堪地醒過神來。

她盯著顧濯的眼睛,神情無比認真,肅容說道:「我從來都沒這個意思……」

話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她覺得言語太過鋒利,存在過分傷人的可能,想要以更加委婉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是……她終於明白顧濯為什麼要說這一句話了。

「……你不覺得荒唐嗎?」

余笙面無表情地看著顧濯,冷聲說道:「就為了讓我釣不起來魚,便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顧濯神情堅定地搖頭,正色問道:「師姐,您是不是誤會了?」

余笙呵呵一笑。

顧濯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那師弟先行離開?」

「留下來。」

余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聲音冰冷說道:「你剛才不是還很好奇太陽落山之前,我能不能釣上來一條魚嗎?」

此言一出,顧濯自是從善如流。

時間就此開始流逝。

這一天,直到太陽沒入群山,暮色消亡於天地間的那一刻……

余笙還是沒釣起來一條魚。

於是她便不願離去。

顧濯伴她飲風至天明。

……

……

離開神都的時候,前來送別顧濯的人不多。

他的朋友本就極少,如今又都散落在人間各地,再難見上一面。

昨天過後,余笙對他再無半點好臉色,記恨得格外明顯,但今天依舊是來送他了。

裴今歌與他有著比朋友更為複雜的關係,這種時候自然也在場。

這就是送別顧濯的全部人了。

三人其實都不是吝嗇言語的性情,然而很奇怪的是,明明兩兩之間總是有著許多話可以聊,當他們三個都站在一起的時候卻說不出幾句話。

都是尋常的道別,諸如保重之類的詞語。

最後來的是一封信。

皇后親筆所書。

顧濯沒有拆,因為這是家書。

……

……

朝天劍闕與神都相距不遠,然而位於南邊,與顧濯最終前往的北方截然相反。

這也是他為何提前動身的緣故。

與去年秋天一樣,這一次他的出行頗為低調,與尋常修行者別無兩樣。

今次余笙親自開口煩請他動身北上的原因,就像是她話里所言,是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然而最主要還是落在荒人的身上。

顧濯對荒人很難說熟悉,因為無論前世今生他都沒怎麼和荒人打過交道,但的確稱不上是陌生。

荒人與齊人燕人不同,後者是以國家的名字作為稱呼,前者卻是一種介於人與非人間的物種。

千年以前,大秦之所以被尊位人間共主,諸國君王皆須低頭,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在於大秦的開國君主將荒人驅逐回極北風雪苦難之地。

荒人遭到如此敵視的緣故很簡單,即是他們秉持著一條與眾不同的修行之路,而這條修行路曾為人間帶來數之不盡的苦難。

去年夏祭之時,考生們曾在蒼山上遭遇各種奇形異狀的怪物,而這些怪物的出現與荒人有著直接的關係,或者說它們曾經是荒人。

過往曾有修行者習慣將其稱之為妖,以此來形容概括荒人的修行路是從人化身為妖物的一個過程,只不過後來遭到了否決,因為那些怪物沒有靈智可言,根本不配稱之為妖。

荒人的血脈似是受此影響,明明身而為人卻又存在著那些孽畜怪物帶來的異化跡象,而這往往深入到荒人的神魂當中。

簡而言之,在數以千年計的漫長歲月過後,荒人已然無法擺脫先祖所留下的血脈。

這也是人間諸國將荒人視作為異族的根本原因。

然而如今的荒人在諸國持之以恆的打壓之下,早已落到苟延殘喘的境地當中,僅是為了活著便已耗盡全力,再難於人間掀起風浪,已然不是人類的心腹大患。

如果不是荒人著實太能生了些,以及極北荒原的環境過於恐怖,就連歸一境界的修行者都無法長時間逗留其中,更不要說尋常軍隊,荒人早已被行種族滅絕之事。

根據巡天司送到顧濯手中的情報,此次是荒人試圖與北方的某個宗門進行交易,或許還與別的勢力有所牽扯,故而才會被余笙稱作亂七八糟。

……

……

第四天清晨,顧濯登上天都峰,迎接他的人是陳遲。

在他表明來意後,那位鑄造折雪的何三忘長老特意抽出時間,與他見面進行商談。

談話的內容當然不是賴帳,而是詢問顧濯在重鑄折雪一事上有何要求。

整個過程堪稱無微不至,從劍身的材料到形制再到銘刻什麼陣法,又到顧濯本人用劍時的習慣,乃至於他最為細微的需求。

這場談話從日出持續到日落時分,何三忘因為看好顧濯以及王默輸出去的那封契書的緣故,在這件事情上毫不吝嗇精力。

陳遲在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當初自己求了整整一年時間,打雜打到灰頭土臉才換來一把飛劍,而且還是自己出的材料。

哪怕他知道顧濯為何能有這般待遇,仍然情難自禁地鬱郁,難過不已。

可惜的是,在他轉身想要離開時卻被何三忘喊了下來,只能留在一旁斟茶倒水。

想來再過上幾天,他還要為顧濯重鑄折雪之事在旁打雜,置身事外已成奢想。

唯一讓陳遲欣慰的事情,大概是夜裡多了一個陪他飲酒的人。

……

……

「我替你去問過掌門真人了,林師妹不突破到養神境絕不出關,所以你肯定是等不到她了。」

陳遲飲了一口酒,感受著咽喉間的辛辣,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頗有些幸災樂禍地看著顧濯,說道:「這一趟你算是半個白來咯。」

顧濯也不生氣,笑著說道:「至少沒全白來。」

陳遲頓時高興不起來了,壓低聲音問道:「聽說你成了那個什麼監察使?」

顧濯說道:「嗯。」

陳遲的神情更加複雜,說道:「還真是怎麼都想不到。」

顧濯想了想,安慰說道:「沒事,不是你一個人想不到。」

「感情我與大秦朝堂諸公不相上下了?」

陳遲沒好氣說道:「這算什麼安慰,你今晚給我多喝幾杯才是正事!」

顧濯自然不會拒絕,舉杯暢飲。

陳遲看著他,想著去年往事,嘆息說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過往這一年裡死了好些人,都是在修行界裡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顧濯搖頭說道:「這是事實,不需要感覺。」

「好吧,我的意思是……」

陳遲的聲音里多了些愁緒:「我最近回到宗門裡才發現,師長們好像都變得焦慮和不安了起來,就像是還要再繼續死上很多人,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

顧濯看了他一眼,提醒說道:「這樣的話不該對我說。」

「是不該。」

陳遲笑了笑,笑容里滿是苦澀意味,無奈說道:「那我又能和誰說呢?我前些年都在巡天司里摸爬打滾,渾身上下沾滿了俗氣的味道,山上的師兄妹固然尊敬我,但也是敬而遠之,甚至是慎之,根本不可能聽我發這些牢騷。」

顧濯無言以對。

巡天司被肢解後,出於各種原因的考量,如陳遲這般宗門子弟都已經被遣散,折返回山。

這也是兩人為什麼在天都峰上相遇的緣故。

陳遲又飲了一口酒,身體後仰,看著滿天星辰說道:「更何況我知道你是什麼人,連一個理應記恨你一輩子的老頭都能為你舍了性命的人,我還能信不過嗎?」

話里的老頭指的當然是長洲書院那位副院長。

顧濯平靜說道:「你當然可以信我。」

聽著這話,陳遲難免有些感動。

下一刻,他心中的感動卻無可避免地成了話里的自嘲:「但說句實在話,我要是想在山上過好日子,那我就不能和你走得太近。」

還是大秦朝堂諸公的決定。

如今世間流傳著一個風言風語,意思是自巡天司返回各家宗門的那些天才弟子,對大秦已是忠心耿耿,宗門不再是第一。

簡單些說,這謠言說的是如陳遲這般人都已成為大秦埋在各家宗門裡的細作。

某年某月某日,他們將會拔劍斬向自己的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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