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唯有心頭血(2/2)
顧濯站起身,目光落在求知身上,說道:「最多三句話。」
求知如何能聽不明白?
三句話後,金燦燦便要死去。
無論有多少理由,無論是不是德秋思的要求,長洲書院的副院長就是死在那把鐵鏟下,這是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顧濯走出門外。
求知與他擦肩而過,從桌上提起那冷了也好吃的燒鵝,走到床邊,認真說道:「你趕緊多嘗幾口,別浪費了。」
金燦燦嘆了口氣,伸出胖蘿蔔似的手指,抓起一根鵝腿沾了沾那汁水,張嘴就是一大口。
求知的聲音叨叨又絮絮。
「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子了呢?我是真想不明白,以前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嗎?到處走走打打秋風,時不時拿錢宰上幾個人吃上一頓火鍋,從那時候到雲夢澤再到陽州城都是這麼過來的吧?哪裡過得不快活了?這小本生意挺滋潤的啊,怎麼非要去殺那林挽衣……」
「閉嘴!」
金燦燦聽得惱了,隨手一甩就把那吃乾淨的鵝腿扔到地上,怒道:「懂不懂什麼叫做尊師重道啊?你在這裡喋喋不休個沒完沒了,萬一別人聽得煩了,覺得你說了幾十句話,要我立刻就去死,那我豈不是連遺言都沒一句?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道理都不懂是吧?」
話到這裡,他那雙因為臉胖而顯小的眼睛溜了一圈,很是不好意思地望向外頭,問道:「再多三句話行不行啊?」
顧濯沉默片刻,不知是無語還是別的什麼,說道:「我指的是一問一答的三句。」
金燦燦雙手合十,帶著滿臉笑意向他鞠了一躬,然後對求知說道:「之前和你說的都沒忘吧?」
求知看著那燦爛笑容,想著這就是最後的話,顫抖著嘴唇想要給出一個回應,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
「那這句話就當你送給我好了。」
金燦燦揉了揉求知的頭,笑著說道:「再見。」
話音落時,他端端正正地在椅子上坐好,就像是讓畫師替他留下畫像。
求知往後一步。
青年殺手提起手中劍,一劍穿了金燦燦的心。
鮮血從中迸射濺出,濕了求知的衣裳,帶來一片猩紅。
金燦燦閉上眼睛,就此死去。
在死前,他嘴唇微微顫動著,對求知無聲說道:「像我們這種連台面都上不了的貨色,別人願意和你做生意已經算得上是給顏面了,心懷感激大可不必,但至少要把這事給記住。」
求知沒有沉默太長時間,隨手抓起一塊燒鵝肉吃,發現有血水蘸在上面,味道很是古怪。
他面無表情地吃完那塊肉,不再多看哪怕一眼金燦燦的屍體,轉身走出了房間,對顧濯說道:「那時候你問我何物最能澆塊壘,是嗎?」
顧濯靜靜看著他,說道:「嗯。」
「我想明白了,酒是不行的。」
求知一字一句說道:「唯有仇人心頭血。」
……
……
暮春將逝時,雨水繁密。
大秦迎來一位新的皇后仍是昨日的事情,神都的人們依舊沉浸在慶典帶來的歡樂中,眼前的世界殘存著昨日的幻影,繁華如晝般的燈火。
望京卻有人家在門前掛上白幡,以此緬懷死者,散發哀思。
雨中站著很多人,人們手裡都撐著傘,神情嚴肅至極。
這些人沉默著,目光始終停留在那戶人家的門檻上,不知道在等候著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絕非是來祭奠死者的。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場間的寂靜被打破,有輕微騷動。
那是顧濯祭拜完,從那戶人家裡離開帶來的動靜。
無數視線隨著他的腳步而轉移,那些人手裡握著的傘隨之而晃動,就像是狂風暴雨中不堪重負的片片荷葉。
有官員來到他的身旁,邀請他登上一輛馬車,前往神都。
便在今晨,昨夜那座偏殿裡的大人物們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如實地被傳遞到望京為顧濯所知曉,只不過被他拒絕了。
理由是死者為大,他要給那位副院長上一炷香。
面對這個理由,誰也不好說些什麼,為難的厲害。
幸運的是,望京的人們無所謂自己迎來了一位新的皇后娘娘,今日便已開設靈堂,這讓很多人鬆了一口氣。
眼下那一炷香已經上完,那就該上路了。
顧濯坐進那輛等候已久的馬車裡。
裴今歌也在車廂里。
都是當事人,與監正的死有著脫不開的關係,誰也少不了誰。
車輪碾過青石板,開始前往那遙遠神都。
就在這時,有人來到馬車旁。
那人是德秋思。
與前天不同,這時候的他也許是死亡將至,表現的意外平靜,全然不像是平日裡那般喜怒形於色。
他說道:「你覺得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顧濯沒有說話。
德秋思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我認為你能堅持很久,因為你的確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我相信接下來還會有很多人在你手中失去性命,我絕不是最後一個。」
顧濯還是什麼都沒說,置若罔聞。
在馬車旁,很多人神情緊張地看著這一幕畫面,心想這可千萬別再有意外了。
「但你最終還是會走向失敗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德秋思笑了起來,笑容即是嘲弄也是憐憫,說道:「因為你做事不講規矩,非要把表面的那一層皮袍給撕開來,誰會願意真正支持你這樣的瘋子……」
話音戛然而止。
準確地說,是他的聲音被淹沒了。
遠方,有馬蹄聲如暴雨般響起,讓大地為之而顫動。
那是大秦帝國最為精銳的玄甲重騎。
德秋思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畫面,看著那位地位超然的將領來到馬車前,向顧濯表明沿途護行的意思,語氣恭敬至極。
過了片刻,顧濯的聲音落入他的耳中,難得帶著些許無語,解釋了幾句。
「可能你不信,但我真沒那麼無聊。」
「我的意思是,這事與我無關。」
「我沒故意打你臉的閒情逸緻。」
不知道為什麼,德秋思聽完這三句話,突然之間更想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