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相看兩不厭(1/2)
「去年不才見過一面嗎?」
顧濯隨意說道,行至白皇帝身旁,目光落在那株血楓上。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許懷念,但不多,意外占據絕大部分。
——那次東南遊的後半段,裴今歌曾經告訴過他,余笙拔刀將這道觀斬做千千萬萬片。
白皇帝微微搖頭,說道:「終究是不一樣的。」
「也對。」
顧濯說道:「那時候我沒有閒心與你正常談話,而你想來也和我抱著同樣的心情。」
白皇帝問道:「你我像今天這樣的會面,大概要追溯到多少年前?」
與寒暄聽不出什麼區別的話語,蘊藏著歲月的厚重,甚至是這個世界的走向。
「在你登上帝位後的第七天。」
顧濯的記性很好,回憶片刻,說道:「那天天氣很糟糕,雨夾雪下個不停,冷得讓人心煩。」
白皇帝說道:「如今陽光明媚。」
顧濯伸出手,看著五指被如墨般的黑暗淹沒,說道:「但你似乎更喜歡當年的陰冷。」
天道印和山河盤的屍骸漂浮在道觀四周。
無數看似簡單的無形線條,以那些大小不一的玄黑石塊為根基,相互勾勒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座實則複雜至極類似於陣法的事物。
破道觀早已漆黑一片,與深淵無區別。
有顏色者不過那株如血紅楓。
直到顧濯的出現,方有微弱天光透過萬頃湖水,灑落此間。
散落在道觀內各處的數十根蠟燭,靜悄悄地亮了,發出黯淡的燈火,就像是無垠宇宙中的星辰。
「是嗎?」
白皇帝想了想,說道:「比起喜歡這兩個字,習慣或許是一種更為準確的形容。」
顧濯說道:「也對。」
白皇帝話鋒忽轉,問道:「山上那座陣法你如何看?」
顧濯說道:「若無我,陣不成。」
話里不著一字,盡顯從容驕傲。
白皇帝平靜說道:「道門千年,本就無出你其右者。」
顧濯心想我該說謝謝你的稱讚嗎?
白皇帝的聲音帶著些許感慨。
「我依舊不相信這世間的萬事萬物全由天意主宰,但不得不承認,再如何窮盡心力推演到極致的精妙算計,終究不如天算。」
他頓了頓,補了句話:「甚至不如這天公的隨手一撥弄。」
顧濯沉默片刻後,問道:「這是你何時生出的想法?」
白皇帝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此時此刻,兩人相距只在咫尺之間,不過數步而已。
破道觀內一片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皇帝說出那個答案。
「從玄都之上,當年的你死去那一刻。」
遙遠的它方傳來轟隆聲。
落在此間已經隱約。
那是雷鳴。
……
……
「在你死時,我就該死。」
白皇帝抬起頭,目光穿過那株紅楓破開的屋檐望向被湖水掩映的天穹,說道:「同歸於儘是我認為最為合理的結局。」
顧濯看著他問道:「何不相信是向死而生的道理?」
白皇帝沒有再把話說下去。
都是有道理的看法。
然而身處的立場和角度不同,看到的畫面便無法相同,對同個問題的看法太容易天差地別。
「我從未得知過你藏身於白帝山上,那座陣法之所以被建立起來,為的是驗證我的一個想法,而你卻適逢其會地替我補上最難的缺口。」
顧濯說道:「不用客氣。」
白皇帝笑了笑,笑容很是隨和,說道:「還是要謝謝。」
顧濯的目光再次落在道觀內。
但他沒有著急掀開那個最重要的話題,而是把神都今天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重點當然是在皇后的身上。
「你想知道她在我眼中到底是怎樣的?」
白皇帝的聲音不見變化,仿佛被落盡顏面的不是自己的妻子。
顧濯說道:「多少有些好奇。」
白皇帝笑著說道:「這也是林挽衣那個小姑娘的問題。」
顧濯不意外,說道:「挽衣聽到的是真相?」
白皇帝反問道:「這有什麼值得隱瞞的必要嗎?」
「她的能力是真實的,可以為我處理那些無趣無聊的重複事情,讓我不必再無意義地浪費時間,還能為我的漫長修行歲月帶來些許別樣的樂趣。」
「這完全足以成為她存在下去的價值。」
「對你我而言,她所擁有的那些想法重要嗎?從來都不重要,既然如此,那就都是無所謂的閒雜小事。」
白皇帝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嘮叨的人。
放眼世間,有資格讓他如此閒話者,不過顧濯與余笙而已。
顧濯忽然說道:「我明白她最後為什麼要說那句話了。」
白皇帝靜待下文。
離開神都時,皇后曾對顧濯說過兩句話,大意是難道你對沾染這些凡俗世事就沒有一點的不耐煩嗎?
而在得到答案後,她自嘲而笑,留下四個字。
——真有意思。
「我在入世。」
顧濯看著白皇帝感慨說道:「而你卻在出世。」
白皇帝沉默不語。
隨顧濯而至的清風繚繞在破道觀,仍舊溫柔,不見鋒芒。
直到他問出下一句話。
「你要放棄自己在這百年間的執著,從此不再多看人間一眼,去成仙嗎?」
……
……
「那歸來的你又是在作何想法?你有過無數次專心修道不理紛擾世事的機會,但你終究還是要站出來,如果說皇姐的生死源自於你所無法拋下的強烈責任感,林挽衣和楚珺這樣的小姑娘又該作何解釋……」
聽不出急切,與憤怒無關。
更不是被戳到痛處。
白皇帝的語氣如舊平和,仿若晚春時微醺的午風。
他靜靜地看著顧濯,說道:「這不是過去的你會做出來的選擇,你何以這般眷戀人間?」
顧濯沒有對此給出任何的解釋,儘管那個答案很簡單。
就像白皇帝也不會因為他的疑問,就把全盤計劃盡數托出。
是的,這場談話至此為止都是真誠的,誰也沒有在欺騙著誰,但這不代表沒有迴避和沉默的餘地。
「你的時間不多了。」
白皇帝看著顧濯,說道:「聊些真正有意義的吧。」
顧濯道了聲好。
白皇帝問道:「你覺得天道為何物?」
顧濯輕聲說道:「天道宗對此有著詳盡的推斷與看法,相關的道藏你在這百年間理應翻閱過無數次,也許比我還要來得更為熟悉,而白帝山上那個見不得半點天光的忌諱,同樣為你所知,你理應有自己的看法。」
白皇帝安靜片刻後,說道:「我的看法很簡單,如若活物。」
顧濯嘆息說道:「是啊。」
白皇帝說道:「死而復生的感覺怎樣?」
「其實還不錯。」
顧濯眼裡流露出些許情緒,帶著憾意說道:「只不過想到雲夢澤因我而重現人間,數十萬近百萬人在洪水中被迫流離失所,便無法為此而感到愉快。」
白皇帝平靜說道:「像你我這樣的人,無論做何選擇,最終都會牽扯到千萬人的性命。」
顧濯說道:「那是另一回事了。」
白皇帝伸出手,摘下灑落至此的一縷天光,於指尖纏繞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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