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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師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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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近侍,宰相門房,王府清客以及皇帝陛下身邊那位太監……這些都是地位看似不如何高,卻能有著巨大影響力的麻煩人物。

道主在百年前被譽為天下道門共主,人間第一人。

其時的道門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拜入他的門下,為其首徒,但不知為何道主在這方面始終欠缺興趣,哪怕因為這件事生出許多無奈的麻煩,被諸多同門同輩加以認真勸說,還是沒有改變主意。

事情談到最後,雙方各退一步,道主依舊不收徒。

不過他的門前多出了一位小道童。

這位小道童還涉及到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那時候道門諸宗不少大人物對這個位置頗有興趣,希望讓道主選中應該選中的人,目的不言而喻。

道主卻沒有依此意思,全憑自身心意,為自己挑了一個道童。

這個決定讓很多人心生不滿,但沒有人敢對道主流露不滿,便也沒有人敢對那個小道童表露惡意,一切都在按規矩辦事。

問題在於,所謂規矩本身就是最能折磨人的事情。

故而小道童在玄都上的日子過得其實不怎麼好。

道主終年閉關潛修,不理世事,便也不會理他,而他在成為道童後,過往有過的那些關係便已盡數斷絕,或者說無法再維持下去。

至於其餘同齡人,出於他把位置占了的緣故,縱使無法在明面上流露半點敵意出來,但冷漠疏離對待真不是一件難事。

孤獨也就成為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幸運的是,小道童很快發現道主是真的不管自己,於是他漸漸在山上找到了獨屬於自己的樂趣。

與猴子閒聊,與白鵝巡山。

靜不下心釣魚便下水,提不上神就與山風眠。

玄都與世隔絕,但天時依舊在,四季自然分明,其中各有樂趣。

小道童的日子過得很是愉快,自得其樂,未曾膩味。

直到四年後的某天,有人前來打擾道主清修,看到他坐在椅子上呼嚕大睡的樣子。

這件事再次掀起了當年那場收徒風波。

玄都為此連續召開數場議事。

儘管沒有人把怒火灑在小道童的身上,因為不值得,但那些天裡他依舊寢食難安,只覺得自己肯定是要收拾包袱滾下山了。

事實的確如他所想一般。

只不過事情發生在三年之後。

在這漫長的三年間,從最初的惶恐到麻木接受再到心懷僥倖卻已無滋味玩耍再到靜下心來……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辦法做,那期間的心路歷程真的很複雜。

哪怕是百餘年後的今夜,老人再次回想起來,心中依舊唏噓不已。

最終在下山前天,道主與他談了一場話。

這是兩人之間的第一場談話。

在開始一場談話的時候,最先該做的是自我介紹。

小道童有些拘謹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陸明誠。

……

……

傍晚時分,小道童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團上。

道主就坐在他的對面,點頭說記下了他的名字。

道殿內不曾點燈,光線一片昏暗。

唯有漫過窗台的夕陽餘暉,如水般浸沒了兩人的下半身,為這場談話帶來些許暖意。

「這些年你過得怎樣?」

道主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小道童總覺得其中帶有一絲疲憊。

小道童猶豫片刻後,很堅定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答案是挺好的。

然後道主讓他具體一些,舉些例子。

小道童聽到這句話,眼神變得漸漸明亮起來,彷如初升朝陽。

這些年來,因為他在玄都上沒有哪怕一個朋友的緣故,擁有過的那些美好便無處分享,半夜時候總是忍不住為此喟嘆遺憾,甚至因為害怕忘記那些快樂,他還認認真真地給自己寫了一本日記。

道主只見小道童從蒲團上爬起來,跑著步回去拿來那本近乎起居錄般的日記,把過去發生的每件有意思的事情都拿出來說上一遍。

巡天司審問犯人時的筆錄都不見得有這麼詳細。

直至夜色深時,小道童才興高采烈地說完了這些年裡有過的經歷,而道主始終有在聽。

這是一場十分愉快的談話。

可惜萬事都有盡頭。

道主最後交給了小道童一枚玉佩,說了四個字,便讓他下山。

那四個字是好自為之。

這就是那七年間的全部往事。

……

……

「這是我第二次與旁人提起我的過去,上一次已在百年前。」

車廂里,盈虛道人依舊看著天邊,緩聲說道:「對我來說,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真的很難得,自那以後我漸漸有了很多煩心的事情,有了放之不下的執念。」

也許是傷勢的緣故,老人的嗓音此時聽著已經有些沙啞。

然而當這沙啞聲音把往事娓娓道來,與那昏黃微晃的燈光互相映襯後,便多出了一股太陽落山時所獨有的懷舊悵然感覺。

幾分溫馨,更多遺憾。

顧濯安靜片刻後,輕聲說道:「有一個美好的童年確實不錯。」

老人不再遠望天外,讓帘布落下,昏暗燈火溢滿車廂。

他說道:「人們總愛說童年時的陰影需要用一生來彌補,我卻反其道而行,耗盡一生的時間去追尋童年時候有過的那些美好,以及一個的疑問。」

顧濯問道:「那四個字嗎?」

老人看著他,心情變得緊張了起來,點頭說道:「是的。」

顧濯平靜說道:「我覺得那是很簡單的字面意思。」

聽著這話,老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再明亮的渾濁眼神中沒有任何茫然生出,有的反而是果真如此的輕鬆和猜中答案後的愉快。

「為什麼不說照顧好自己?」他似是好奇問道:「這傳達出來的意思不是更準確一點嗎?」

顧濯看著他說道:「五個字比四個字要多一個字。」

老人無言以對,心想這話很有道理,但不就是一句廢話嗎?

顧濯說道:「我還是不懂。」

這句話是真心話。

他說道:「七年時間裡僅有過一面之緣,不曾為你遮風擋雨片刻,再讓你度過了一個美好與孤獨並存的童年,以及好自為之這四個字,如何足以讓你將往後餘生盡數付諸其中?」

「對我這已經足夠了……」

老人頓了頓,笑著說道:「我想,您肯定不滿意這個答案,因為我的理由確實也不是這個。」

顧濯看著他已漸漸渾濁的眼睛,說道:「請講。」

老人認真說道:「真正的原因在那枚玉佩上。」

顧濯沉默不語。

「那枚玉佩里藏著的是元始道典,這門天道宗的最高傳承。」

老人的語氣變得很複雜:「當我離開玄都,從玉佩裡頭發現這個秘密的時候,為此輾轉難眠了整整半年時間,因為我實在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顧濯心想這好像是有些莫名其妙。

盈虛道人繼續說道:「如果道主要收我為徒,以他當時的身份地位,何須如此委婉行事?只要他決定了,那整個道門沒有人會反對他,更不會有人敢阻攔他。」

然後老人笑了起來,補了一句:「這是我現在的想法。」

顧濯問道:「當時的你是怎麼想的?」

老人嘆息說道:「我以為道主因為我的事情,肩上承受著整個道門帶來的沉重壓力,最終被迫出此下策,是不得不這樣做。」

顧濯客觀評價描述道:「你想太多了。」

「是的,我想多了。」

盈虛道人自嘲一笑,說道:「可惜的是,直到我踏入羽化後才明白這個道理,旁人的意見,傳承的壓力,這些對道主而言都是無所謂的小事,可惜這明悟是在多年以後。」

老人繼續說道:「那時候的我只知道自從我離開以後,他再也沒有過一位道童,更不要說是徒弟,這個事實很難不讓我產生錯覺,繼而為此而深受感動。」

顧濯心想這的確是一個合乎情理的心路歷程,說道:「所以你因此而深受激勵,拼盡全力想要證明自己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是嗎?」

「沒錯。」

老人說道:「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做成這件事,他就死了,那我只能想辦法讓他活過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老人的臉上莫名露出一個微笑,幾分得意與愉快。

顧濯什麼都沒有說。

對話停在這裡。

馬車也恰好停下。

兩人離開車廂,車夫早已恭候在旁,取出一把大黑傘。

晨光已至,秋雨未歇。

雨水打濕了石階上的枯黃樹葉,讓空氣里瀰漫起滲人寒意,漸成薄霧。

天色半明不暗,灰的很壓抑。

老人取來一件大氅披上,與顧濯拾階而上。

顧濯偏過頭望去,視線穿越繁密枝葉,隱約可見岸邊那座小鎮與雲夢古澤。

這裡已經不再是大秦的境內,而是南齊。

在山道的盡頭坐落著一座古殿,殿前有鍾卻無人撞,任由秋雨打濕。

「我記得您有話想要和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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