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多(2/2)
就像很多人猜測那般,這時候的他仍舊留在最後一分力,那是油盡燈枯前的一縷餘光。
裴今歌沒有說話,直接出刀。
那一道不再如前驚艷無暇的刀光依舊強大,在瞬息之間籠罩八方夜色,不留餘地。
如果是平常時候的盈虛道人,面對這道刀光揮袖即可破,但現在的他卻只有一個選擇,以道體硬接,讓傷勢更重。
鮮血夾雜在夜雨中,灑落。
盈虛道人與顧濯已然消失不見。
余笙神色不變,說道:「你怎麼想?」
裴今歌沉默了會兒,說道:「也許他是沒有信心殺死你,唯有出此下策。」
「也許吧。」
余笙走進破道觀,望向那株生得極好的紅楓,與依在樹下那具屍體。
她忽然對此生出極為強烈的厭惡感,從裴今歌手中借來刀鋒,倏然揮舞斬落。
刀光如雨紛飛。
雨停時分,那株紅楓不分樹幹樹枝與樹葉,盡數被這一刀斬做齏粉,隨風飄灑一地。
破道觀轟然坍塌。
月色下,有塵埃升起。
那具屍體就此被埋藏徹底。
余笙轉過身,走出這片廢墟,面無表情說道:「走吧。」
裴今歌說道:「你要親自去找他?」
「這是你該做的事情。」
余笙的聲音里沒有半點情緒:「我回神都。」
……
……
老人沒有撒謊,就像他自己話里說的那樣,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站在破道觀門前,說那些的時候,他一直在思考應該把自己最後的時光付諸何處,又或是讓誰和他一道踏入生命的末路。
最好的選擇當然是余笙。
在蒼山氣息流露出來的那一刻,老人便已察覺到她的真實身份。
然而也正是這個緣故,裴今歌始終站在她的身旁,提防著這個可能的發生。
其次的選擇是平靜而死。
是的,就是什麼都不做的死法。
這樣做最有可能把秘密帶走,不再殘留在這人世間,就像老人選擇不回答余笙問題是一樣的道理。
最次的選擇……則是如今這一個。
與顧濯進行一場談話。
這可以最大程度的滿足他的好奇心,讓他此行真正不虛,不至於抱著那些疑問到墳墓裡頭去,但這也會為顧濯帶來巨大的麻煩。
「抱歉。」
老人滿臉血污,嘴角緩緩牽起一個笑容,艱澀而難看。
那件原本就顯得邋遢的長袍,在直面裴今歌的刀光過後,更是變得破爛了起來,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街邊的乞丐,再無半點世外高人的風度可言。
「沒什麼好抱歉的。」
顧濯平靜說道:「換做我是你,我也會這麼做。」
老人嘆了口氣,感受著不斷流逝的生命,說道:「遺憾的是,我大概問不了您幾個問題了。」
與余笙一般,顧濯此刻的心情也很不好。
為了避免局勢走到現在這種境地,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他做了很多事情,結果最後依舊無濟於事。
那一粒光塵降臨人間的時候,他就站在老人的身旁,如何能感知不到其中蘊藏的毀滅之意?
這讓他回憶起死亡的感覺。
很糟糕。
很煩躁。
不愉快。
正是這個緣故,以及其餘更複雜的理由,讓顧濯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木盒被他取出打開。
一團凝而不散的暗紫幽光從中飄出,在船艙因風浪而晃動不休的燈火里盛開成花,絢麗至極。
老人眼神微凝。
顧濯彈指,讓這曇夜神符沒入老人的胸膛,臨時代替那個巨大的空洞。
老人閉目片刻,然後說道:「大概一個時辰。」
一枚九階之上的神符,為他換來一個時辰的性命,而且只是最低限度的活著。
若是從他的境界出發考慮,無疑是值得的。
但這對顧濯而言顯然不值得。
問題是,世間事哪有這麼多值得與否?
「不僅是你想和我聊聊。」
顧濯平靜說道:「我也想和你認真談談。」
言語間,他轉身向船艙外走去。
老人隨之而行。
此時夜間風雨不再那般酷烈,因為那個無比巨大的雲狀漩渦正在消散,月色與星光正在不斷黯淡,讓人間再次陷入漆黑當中。
顧濯撐起傘,望向遠方岸邊依稀可見的燈火,淡漠說道:「問。」
老人沉思片刻,請教問道:「旁人不清楚,但我可以確定,今夜那枚道場碎片現世之時,不該引起如此巨大的天地異象,這是為何?」
顧濯說道:「我很意外於你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問題上。」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嘲弄。
淡然如常,更顯嘲弄。
老人是天命教教主,當世最強者之一。
按道理來說,這時候的他理應要有些不悅,但沒有。
相反,他的神情變得更為恭敬,眼眸里甚至流露出崇拜之意。
顧濯視若無睹,說道:「下一個問題。」
老人想了想,問道:「您是從何時發現的不妥?」
顧濯說道:「從你出現的那一刻。」
老人皺起眉頭,心想白皇帝的境界看來比預想中的還要更高。
接著,他遲疑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認真問道:「您現在真是白南明的師弟?」
顧濯說道:「嗯。」
話至此處,船將靠岸。
往後的船上再也沒響起過說話聲。
主要是老人有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因此而陷入了沉默,不知所粗。
上岸後,兩人登上一輛等候已久的馬車。
車夫沒有半句廢話,依照著安排,讓馬車駛出城外。
車廂里十分暖和,格外安靜,更適合談話。
在進入馬車後,老人一直低頭安靜著,不知道在為何而沉思。
顧濯對此置之不理。
老人很習慣這樣的寂靜。
直至某刻,他抬頭望向顧濯,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話。
「在向您問出那個問題前,我想先向你簡單聊聊我的過去,這百年間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