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不必留下的過往(1/2)
顧濯沒有回答,說道:「你覺得呢?」
余笙想了很長時間,眼裡的情緒自疑惑中步入沉靜,轉而問道:「天道宗那位祖師最終是死,還是登仙?」
「假如我知道。」
顧濯給出的答案聽著有些莫名其妙。
余笙聽懂了,認真說道:「那你拒絕的理由和我同樣充分。」
天道宗祖師提出天庭這個前所未有的設想,當然可以被解釋為讓宗門得以長久存世,讓後世步入羽化境的晚輩人人得而登仙……但更可以理解為當時的他對登仙並無絕對把握,決定要為自己留下一條後路。
顧濯搖頭說道:「這只不過是你和我的看法。」
言語間,他伸手在水霧中摘下一道天光,放到眼前靜靜地看著,如觀當年景。
在那場談話結束之前,天道宗的那些長輩從未想過他會搖頭拒絕,不接受這個無論怎麼看都很有必要和道理的設想。
結果如此不愉快,那時的場面當然來得更不愉快。
祖師殿中的氣氛壓抑到極致,來自畫像里的那些目光不再是炙熱的,在冰冷中開始流露出漠然與暴怒的情緒。
長老們的笑容相繼消失,神情在不解中化作冷漠的凝視,與漫長無止境的沉默。
沉默啊沉默。
那時的顧濯站在如浪潮般拍來的沉默中,仰起頭與掛在最中間的那副由始至終沒有變化的畫像對望良久,最終轉身離開。
「為什麼沒有人勸你?」余笙挑眉,不解問道。
「當然不是因為我的性情緣故。」
顧濯鬆開手,讓那道天光消散在水霧風中,說道:「原因很簡單,當時的我只要願意隨時都能踏出羽化那一步,而這在他們的意料之外。」
余笙如何能聽不出言外之意?
當時天道宗的長老們已經沒有信心正面戰勝顧濯。
她的心中毫無意外,只覺得理所當然,搖頭說道:「真是無趣。」
顧濯看著她說道:「我以為你會說冷漠。」
「當然也是冷漠的。」
余笙頓了頓,轉而問道:「晨昏鍾為何還能在你手中?」
其實她本想要說的不是這句話,而是感慨他能在如此冰冷的地方有這般正常的性格,但這樣的話……最近的她似乎已經說得太多,自覺不妥,於是才會這麼生硬地轉換話題。
「這事啊……」
顧濯想了想,說道:「沒有什麼別的特別原因。」
余笙用鼻音嗯了一聲,二聲,是不解的意思。
顧濯誠實說道:「就是我在修道上的天賦真的很不錯,性格也不糟糕,讓晨昏鍾稍微有些看不上別人。」
余笙無言以對。
她偏過頭,避開那道貌似誠摯的目光,往前方走去。
水霧裡瀰漫著的微冷濕意被風一吹,沒入衣領縫間為肌膚帶來的冰涼感覺,極容易為普通人帶來臥床不起的風寒,但對修行者來說卻是恰到好處的愜意享受。
背負雙手任由風吹,余笙心神愈發來得清醒。
突然之間,她想起一件還未過去太久的事,問道:「觀主所言?」
顧濯知道話里指的是什麼。
去年冬至那天,觀主以天意所向作為理由來解釋當年為何偷襲天道宗掌教,讓道門在玄都決戰中敗得如此徹底。
當時沒有誰反駁這句話,但事實上也沒有人相信。
然而如今回望或許那就是天意。
假如那就是天意所向,這是否代表天庭的建立不為天意所喜?
再以此作為推斷,天誅又該作何解釋?
這其中牽連著太多的問題,過往那些已經蓋棺定論的事實,似乎還有藏在棺材蓋下的秘密,從未暴露在玄都之外的天光下。
「以清淨心觀人世間,清淨觀由始至終都是這天底下最接近天意的地方。」
顧濯說道:「問題觀主的境界著實有些糟糕,自己的想法又總是來得太多,看事情便看不出真切的那一面,但過程錯了,看法也錯了,不代表他的最終抉擇也是錯的。」
觀主的背叛是在他身死以後,那時他的師兄玄樞依舊活著。
就在這時候,一個念頭在這瞬間無可抑制地出現在顧濯的識海中,徘徊不去。
在他死去後的師兄究竟抱著怎樣的想法才會落得那般下場呢?想來還是像今天這般執著於建立所謂天庭,完成這個貫徹天道宗歷史的莫大宏願。
若是宏願得證,屆時的天庭是否會有他的位置?
又或者他的死去其實是計劃中的必要步驟?
顧濯斂去思緒,說道:「挺亂七八糟的。」
余笙嘆了口氣,說道:「是真的很亂七八糟。」
「這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很多時候就像被貓玩過的線團,亂到你根本分不清本來面目。」
顧濯說道:「而且這個線團往往不會被解開,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亂,直到每個人眼中看到的圖案都不一樣,都有自己的道理。」
余笙不喜歡這種話題。
無論當年還是現在,她都覺得這樣的看法太麻煩,不再接話。
走過瀰漫水霧,迎著晨風而行,在某刻視野驟然開闊。
沐浴朝陽金光的群山就此撞入眼中世界,白雪與黑土的疆域在這一刻變得模糊。
長時間的安靜。
余笙看著那些起伏有致的山巒,說道:「我還是覺得這百年前,不,上千上萬年的所謂夙願傳承到今天,就是一坨臭不可聞的屎。」
這句話不雅至極,不像是她會說的話,故而必然是真心話。
顧濯說道:「我贊同你。」
余笙譏諷說道:「更可怕的是,後來者還要將此奉之為瑰寶,愛不釋手。」
顧濯想著先前那個屎字,再想到這句話里最後那個詞語,識海中很難不浮現出栩栩如生的畫面。
——師兄就是畫裡的那個人。
他久違而難得地有種噁心的感覺,不知道該說什麼,乾脆沉默。
「抱歉。」
余笙對他說道:「我沒有羞辱你師兄的意思。」
顧濯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余笙明白他的尷尬,又覺得尷尬總比難過來得要好,說道:「這裡的風景的確很好。」
「是很好。」
顧濯接過話頭,視線落在山與山間漸為秋色所染的林木,說道:「要不然當年我也不會在鬧翻以後,還要厚著臉皮為自己留下這麼個地方。」
余笙在崖邊坐下。
風自遠天來,吹得她眉細眼美,那根蓬鬆的麻花辮飄揚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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