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望京,望京(1/2)
薄霧淡掩舊城,故紙堆前是新人。
葉依蘭坐在書案前,腰背挺得筆直,不時咬住下唇,蹙眉苦思。
思而不得其解,小姑娘無奈放下筆頭,轉身望向就坐在不遠處假寐的顧濯,眼神慢慢地明亮了起來,就像是擺在屋檐下被春雨盛滿的那一個瓷碗。
哪怕是很多天以後的現在,她還是覺得這一切發生的過分夢幻,讓她就開心之餘隱約惶恐。
「有地方弄不明白?」
顧濯的聲音懶懶響起。
葉依蘭離開椅子,捧著那舊書走到他的身旁,認真念出了不解之處。
「人徒知偽得之中有真失,殊不知真得之中有真失。徒知偽是之中有真非,殊不知真是之中有真非。」
小姑娘一臉苦惱說道:「我看來看去都覺得這一段就是在繞圈子說廢話。」
顧濯拿過那一卷書,悠悠閒閒地開始講解。
伴著窗外的淅瀝雨聲,他的說話聲似乎也柔和了幾分,聽著不曾讓人墜入夢中,反而清醒。
「大致而言,這一段講的是如何才能有洞真之心,而道心這種東西本就玄妙,有些時候說得太直白了,反而帶不來啟發。」
他說道:「道心與道理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需要明悟的,從來不是你只要知道便能做到。」
葉依蘭認真聽完,把該記的話都給記下來後,連忙認真鼓掌稱讚。
在掌聲中,小姑娘見顧濯此刻的心情似乎不錯,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徘徊多日的疑問。
「師兄,您為什麼忽然回來望京呢?」
顧濯笑了起來,說道:「忍了很久了吧?」
葉依蘭很是老實地點了點頭,眼裡滿是好奇。
「只是散個心罷了。」
顧濯輕聲說著,臉上的笑容更為溫和。
他不再躺在椅子上,往門外走去,隨意叮囑道:「現在又不是乍暖還寒的時候了,今天還有春雨敲窗個不停,別讀書了,趕緊睡上一覺吧。」
說完這句話,他便已消失在葉依蘭的眼中,在茫茫春雨中不知所向。
小姑娘見顧濯真的離去,這才是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心想誰能有那睡覺的閒心啊?
她趕緊回到書案前,繼續專注讀書,盡最大的努力在下一次夏祭前踏入洞真境。
……
……
走在故城春雨中,顧濯的心情還算可以。
與葉依蘭說的那個理由是真的,但並非全部的真相。
那位娘娘成為皇后的日子已經被定下,就在這個春天裡,而他很清楚自己要是留在神都,便不可避免要去見證這一幕畫面。
然而他對此著實沒有任何興趣可言,想著眼不見為淨,與余笙在私底下談了談,最終尋了個由頭重回望京。
望京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大秦立國於千年以前,定都望京將近千年。
如果不是當今聖人不顧當時的一切反對,決意遷都北上,想來世間將會多出一座前所未有的千年不改之都城。
更為奇妙的是遷都以後,本已站在懸崖邊緣即將死去的大秦卻驟然煥發生機,仿若時來天地皆同力,讓踏入全盛時期的道門橫遭慘敗,敗得一塌糊塗。
百年已過,如今不乏世人鑽入故紙堆里,苦心鑽研那一場千年未有之大變的來龍去脈,試圖讓那些年裡的變故變得條分縷析,涇渭分明,可為後世中人翻閱。
然而這在極少數修行者看來,這註定是一次徒勞無功的辛苦,不是因為事與事人與人本就糾纏在一起根本無法真正分開,而是因為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講道理的。
比如,所謂天命。
顧濯停下腳步,微仰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雨幕,落在那座頹意難掩的舊皇宮,心想再有一個比如應該就是遷都吧?
遷都之事在百年前之所以遭到強烈的反對,很大程度在於當時的白皇帝,沒有拿出一個基於現實的理由,以至於不少人認為遷都是因為皇帝陛下心生恐懼,想要儘可能地遠離位於天南的玄都。
這個說法如今早已沒人提起。
不是因為白皇帝後來給出解釋,事實上他直到今天也沒給出理由,而是他正面戰勝了不可一世的道門,讓近乎稱宗做祖的道主與玄都一併隕落,讓所有的懷疑煙消雲散。
同時也因為他始終避而不談,世人對此更是諱莫如深,不願逆了這位在世聖人的意思。
從某種角度來說,遷都一事的真正原因無疑是當今人間的最大秘密之一。
畢竟百年前那場戰爭的真正轉折就從遷都開始。
顧濯當然不知道這個秘密的真相是什麼。
不過道門對此有過猜測,認為這很有可能是一次逆天改命,而望京或許就是那個代價,但這個說法顯然有很多說不過去的地方。
比如望京作為代價,為何直至今日依舊好端端的,不曾被天道夷為平地,又或是整座皇城墜入黃泉,城中人永世淪為惡鬼不得超生?
想著這些百年前的舊事,想著這些不知真相的秘密,顧濯的心情非但沒有糟糕,反而更好。
他很喜歡這種未知帶來的感覺,這讓他更有活著的意思,再想著余笙在臨行前告知他的另外一個秘密,很難不為之而愉快。
那個秘密是萬物霜天真意。
不知何時,顧濯已經走到舊皇城前。
他如常出示令牌,駐守的士兵卻笑著搖了搖頭,故作嫌棄道:「早就認得你了,怎還次次拿個腰牌出來,真當我們眼瞎嗎?」
顧濯微笑說道:「總不能讓你們難做吧?」
士兵惱了,說道:「這裡是望京,誰敢拿你的事情來讓我們難做?」
自從去年夏祭過後,顧濯便在望京人心中擁有了極其崇高的地位,他為這座日漸頹廢的舊都城帶來的那些驕傲與榮光,未曾有人片刻遺忘。
相信再過些年,他的名字將會成為望京的一個傳奇。
顧濯笑了笑,沒有接話。
穿過幽深的城門洞,繼而走過清曠的雨中廣場,他繞過那座曾經輝煌的大殿,緩步行至深宮。
余笙告知他的那個秘密與這座舊皇城有關。
出於各種緣故,望京在行政地位上被一削再削,但朝廷每年依舊會撥出一筆數額不少的款項用以維護這座舊皇宮,讓其維持著該有的體面。
唯有少數幾人知道這一筆修繕費用,很大程度落在陣法之上,由欽天監的官員直接負責,而這陣法與白帝山上那座同出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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