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天庭(2/2)
余笙拒絕的果斷,讓顧濯無話可說。
然後她偏過頭,說道:「不過我是你的妻子,既然你不開心,我想,我有必要成為你傾訴的對象。」
顧濯問道:「我不開心嗎?」
余笙停下來,食指落在他的眉尖上緩緩地揉搓著,輕聲說道:「太明顯了。」
顧濯沉默片刻。
這時候的兩人已經遠離道殿,行至山中某處,微熹晨光穿過林間密縫,灑落照不穿幽暗的光。
遠方隱約傳來水聲,那應該是山間的瀑布。
「是不愉快。」
顧濯說道:「我先前說的是真心話,我指的是那句讓他去死。」
余笙放下手,忽然說道:「我很好奇你師兄和你之間有過的那些故事,原因是他說喜歡你,這三個字讓我感到無比的不適。」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嚴肅的很刻意,語氣格外鄭重。
顧濯怔了怔,然後笑了。
這個笑容是高興的,也是溫暖的,還是輕鬆的。
「故事不複雜,很簡單,但漫長。」
「天現在才開始亮,這山上我還有很多的風景沒看過,恰好缺一個故事來當閒話。」
「天道宗被整個世界視作為道門之屬,但這從來都是外界的看法,沉默不是默認,而是偽裝。」
「聽起來多少有些虛偽。」
「這也是我當年說過的話,而他們給予我的解釋想必你也能夠猜到。」
「都是必要的隱忍……所以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余笙問的很有誠意,找不出半點敷衍。
顧濯抬頭,望向東方那一抹極淡的晨光,想像著還未躍出地平線的太陽,說出了那兩個字:「天庭。」
余笙怔住了。
天空再次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哪管明月仍掛天邊。
她的平靜真的不復存在,神情變得極其複雜,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緊接著,她回憶起百年前發生過的事情,識海在極短時間內浮現出無數過往的真實畫面片段,這些畫面再相互交織在一起,試圖復現出隱藏在其中的真相。
然後……無所得。
余笙墨眉緊蹙,再舒開,直接問道:「天庭這兩個字具體解釋開來是什麼意思?」
「你假想中的那個意思。」
顧濯的聲音沉靜如古井裡的水:「天道宗的夙願就是建立天庭,高居天外,俯瞰眾生。」
余笙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想法聽著無疑是極荒唐的,比之她那位弟弟所求還要來得荒唐上無數倍。
如果說後者存在著被實現的可能,前者只在痴人說夢中。
只是當她想到先前玄樞的態度,近乎抑制不住的強烈憤怒,意識到這夢在百年前與成為現實……也許相距已然不遠,是一步之遙。
顧濯牽著余笙的手,循著不歇的水聲,往林中深處走去。
「天道宗的祖師認為登仙之境太過艱難,縱是千年也難得一見,作為修行路的終點太過遙遠不可及,畢竟人生在世總有數不盡的麻煩,誰也無法確定自己可以一直活下去。」
余笙隱隱聽懂了,但不敢確定自己的推斷,認真問道:「這和建立天庭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也是我當年的問題。」
顧濯輕聲說著,回憶起當年與天道宗那些老人談話時的畫面。
祖師殿內,無數畫像隨風而動。
就像是迎風時的道袍。
站在畫中的天道宗的先賢與祖師們無不栩栩如生,面帶慈悲與溫和,給予他厚重的期望與注視。
那些目光暗裡蘊藏著的鼓勵是如此的熾烈。
顧濯的口吻突然變了。
「天庭的建立不是終點,而是一個嶄新的起點。」
他複述著那些死人的語氣:「天道宗的歷代先賢將會走出歷史,撣去身上的塵埃,在天庭中成為真實的神明,高居雲端之上統治這個人間。」
余笙沉默不語。
「統治人間同樣不是最終的目的,只是一個修行的過程,羽化者為求登仙的過程。」
顧濯說道:「羽化中人生前或死後,只要願意皆可靈智入天庭成為神靈,繼續未完的修行路,以漫長的時光去消磨阻攔在身前的頑石,直至踏出登仙的那一步。」
余笙忽然問道:「天庭的存在是為了讓神靈得以不死不滅?」
顧濯嗯了一聲。
想著那座高居雲端之上的天庭,想著那些俯瞰眾生的神靈,想著那時候的人間將會是何等模樣……余笙的眼神變得極為冰冷。
修行是極為自我的事情,修行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同一片天空下,在那遙遠的荒原必然還有荒人為求飽腹而捨生忘死,以鮮血和肢體甚至性命換取中原人們需要的道法材料。
那些材料最終會被送到各個勢力當中,被其中境界最高者先行挑選取走,再又層層分散下去。
天庭若是得以建立,十數……乃至於數十位羽化轉生而成的神靈,屆時該要有多少人來供奉它們的修行所需?要有多少人為此付出性命?
當某天,活在大地上的人們終於無法忍耐下去,要面對與戰勝的卻是倚仗天庭而不死不滅的神靈。
更重要的是,天賦超然到足以步入羽化之境的修行者,為什麼要舍了性命與之為敵?
並肩而立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哪怕千年萬年中有了那麼幾個特性獨立的人,又能如何?
況且成就神靈之軀所求最終目的是登仙,是超脫,而不是長駐天穹之上,最終成為腐朽不堪的神像。
這是細水長流。
是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是天道宗從未把自己視作為道門一屬的原因。
天庭之上,理應包羅萬千。
……
……
不知何時,顧濯和余笙行至那片瀑布前。
水花飛濺帶來寒意,天光在淡薄霧氣中折射,如畫般美。
「我不喜歡這個想法。」余笙很認真地對他說道。
「我也不喜歡。」
顧濯說道:「我很喜歡你的不喜歡。」
余笙安靜了會兒,輕聲說道:「我的不喜歡是因為我的出身緣故,你的不喜要比我純粹上太多。」
顧濯心想都是不喜歡,哪有什麼高下之分?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余笙偏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當年得到了一個怎樣的許諾,我意思是,假如天庭得以存在,你在其中將會扮演怎樣的角色?」
(本章完)